他率先走进雪里。
迟允暮先看向沈时晴,冲她扬了扬下巴,“走吧。”
沈时晴踏进风雪中,迟允暮跟在她后面。
雪块倾泻而下,几乎让人看不见前方的路,沈时晴在迟允暮身侧,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执意想要帮他分担一些东西。
可每次刚一伸手拎东西,迟允暮就躲开,如此往复,把迟允暮逗乐了。
“零食都给你,回去再分。”迟允暮忽然说。
沈时晴噎了一下,她平视前方,却只能看见迟允暮的胸膛。于是窘迫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下。”
说完,她抬起头,发现迟允暮正在笑,有些玩味地打量着她此刻略微羞赧的神态,好像这能给他带来一些新的愉悦。
沈时晴知道,迟允暮又在存心逗自己了。
而迟允暮本来就知道,沈时晴帮他拎东西,不是为了霸占零食。
沈时晴看着他的表情,刚刚在超市里积累的那些感动情绪都随着寒风朔雪的侵蚀而化为余烬,眼里有一簇火苗在熄灭,她眸色冷了几分。
迟允暮知道她要生气了,在沈时晴转身就走前说:“不用帮我分担,你跟紧我,别走丢,就是在帮我分担。”
沈时晴回头隔着雪看他:“为什么?”
迟允暮又露出那个好似在开玩笑的表情:“因为我疼你啊。”
沈时晴不说话了,她兀自往前走,没再搭理迟允暮。
而两人就这样拉开一段距离,可沈时晴没走几步,却又回头。
二人隔着雪对视,两人不约而同顿住脚步,那一刻,两道视线交汇后慢慢回温,然后彼此感染,温度顺着血液流进心脏,紧接着他们都会听见自己躯体里的那颗心脏在为彼此雀跃鼓舞。
“扑通——扑通——”
十八年来,沈时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知到自己无法抑制心动,或者准确地来说,无法抑制为某个人心动。
于是她转身,和那个人对视,朝那个人走去。
她沉默地走到那个人身边,微微踮起脚尖,伸手拈住了他大衣帽子,然后轻轻罩在他头上。
那一刻是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沈时晴清楚地看见了迟允暮眼中的自己,她也能清晰地看清楚迟允暮发梢间的雪花。
一片,两片,三片……数不清的雪花,迟允暮两手都是东西,他无暇管有多少雪落在自己身上,也不在乎。
或许沈时晴是个很渺小的人,渺小到连一个看似平凡的愿望都显得那么伟大,她希望世界上的人能不再淋雪,至少不要让自己所爱的人淋雪。
而有时候做到这一点,往往只需要给对方戴上帽子,再或者是给对方一个家,一个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
因为在她心里,雪代表灾难,雪夺走了她和迟允暮最爱的人。
帽子扣上的瞬间,迟允暮发现自己的唇与她额头距离那样近,他薄唇微颤,然后轻声说:“谢谢。”
沈时晴不在超过他走,他们两个并肩而行。
好像这样,他们头顶之上的雪花能平均地落下,不只是压在一个人身上。
好在大院离这里不算远,沿着银杏大道往里走,大院的那颗红星就在皑皑白雪显露出来。
走进单元门,三人抖掉身上的雪,刚要上台阶,却迎面撞上一个和蔼的中年妇女。
“哎呦,老邹,这是谁啊?”女人红光满面,幸福全都溢于言表:“你外甥?还是……”
“战友的孩子。”邹顺顺手揽过沈时晴,却没有另一只手去拉迟允暮,他又自豪地补充一句:“跟自己孩子一样,两个孩子都特别优秀!”
女人闻言,脸上的笑僵了僵,她重新打量沈时晴和迟允暮,大概知道了他们的父亲可能在十年前那场边境冲突中丧失生命,于是露出了些许怜悯之色。
“两个孩子都挺好的,一看就优秀。”随便吹捧了一番,两伙人告别。
楼道很黑,三人继续上楼,沈时晴一点点摸索脚下的路,她怕邹顺看不清路会被台阶绊倒,于是下意识去捞他胳膊,结果捞了个空。
她攥着左手袖管,里面空荡荡的,她甚至忘了,邹顺已经在战场上失去了自己的胳膊。
一时之间,手攥住的好像不是那冰凉的袖管,而是自己的心脏。
“楼道太黑,注意脚下啊,不要踩空。”邹顺洪亮的声音响起,他好像仍然在下达命令。
沈时晴在他身边,答应了一声:“嗯。”
过了几秒,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也传来一声轻轻的:“好。”
邹顺的“孩子们”都在,一个也没少,好像邹顺班里的战士,一个也没少,再走几层台阶,就要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