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珠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屋里面传来邹顺的声音。
沈时晴走进去,把手里拎着的东西贴着墙根放下。
邹顺坐在一个摇椅上,单手捧着报纸,旁边一个有年代的电水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热气源源不断地从壶嘴里冒出来,迟允暮回到邹顺身边坐下,看样子,沈时晴没来之前,迟允暮是在给邹顺泡茶。
沈时晴已经快要十年没见过邹顺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看着二人和谐的模样,有些局促道:“我……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只拿了些饮料,您见谅……”
邹顺知道大过年的这两个孩子心里一定不好受,他摆了摆手,把报纸放下,笑着看沈时晴:“跟叔叔客气什么,这里就是自己家,来,坐这里,让叔叔好好看看你。”
沈时晴也在默默地打量他,她已经快要不认识邹顺了。
邹顺是个十分有精气神的人,他靠在躺椅上,向上卷起的毛衣袖口还能看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头发剃得很整齐,鬓角染上了一星点儿白霜,不过邹顺并不老,沈时晴想着,他大概才四十多岁,正是自己父辈的年纪,只是……自己的爸爸牺牲时太年轻了而已。
“真是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邹顺看着沈时晴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眼里充斥着赞许的光芒:“听小迟说成绩也是特别好,每次都是年级第一。”
沈时晴短暂地看了眼迟允暮,然后笑着点点头,却忍不住补充道:“他成绩也特别好,我还总是问他题呢。”
邹顺眉开眼笑,看得出来,他很是愉悦。“听小迟说了,你们已经认识了,哎呀,其实这么多年小迟一直都……”
一直都怎么样?还没得到答案,迟允暮就开口叫住了邹顺。
“邹叔,”迟允暮却突然打断他的话,不让他再说下去:“茶好了,小心烫。”
杯子猝不及防递到眼前,邹顺单手接下,笑眯眯地朝迟允暮投去一个充满笑意的眼神,然后呷了口茶。
迟允暮的茶好像施了魔法,邹顺喝下去,就不记得自己前半句说了什么,他兀自高声宣布,就像当年在战场发布命令一样:“时候还早,待会儿咱们一起出去买菜回来做饭,好好聚一聚!”
迟允暮在一旁坐着,胳膊肘抵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额前碎发垂落,刚好挡住了他那双深邃看不出情绪的眼眸。
他闻言说了句:“这次让我做吧,您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沈时晴立刻会意,她赶紧举手笑着说了句:“那我打下手好了。”
邹顺听明白了他们两个话里的意思,这分明是想让他歇着不要忙活。
他咧开嘴笑,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被明媚的笑意给冲淡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笑的时候,眼里是炯炯有神的光,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好像荡漾着一些波澜壮阔的景物,那么开怀恣意。
一刻钟后,三人出了门。
沈时晴沉默地走在路上,心里想着很多事情,比如迟允暮竟然就是爸爸战友的儿子,而且自己十年前在军区大院里有过几面之缘的男孩子,竟然就是他。
迟允暮先前知道这些吗?他究竟知道多少?还有刚才,他为什么阻止邹顺说下去?
沈时晴想知道太多太多,只是因为这十年来自己和与爸爸有联系的人都疏远了,所以忘记太多了。
“银杏树下的那个雪人没了,”远远地,传来邹顺的说话声:“前几天走到这里的时候还看见的,是吧小迟?”
“嗯。”迟允暮在银杏树下扫视一圈,除了脏污的雪堆,哪里有什么雪人的踪影。“我也记得有的,估计被毁了。”
沈时晴有些疑惑,他走到迟允暮身边,想要开口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而迟允暮却不易察觉地放慢脚步,侧头看着她,眼里依旧是那种含蓄的笑意。
“你……这么多年,一直常和邹叔联系吗?”沈时晴试探着开口。
迟允暮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斟酌了半晌,才开口:“有时候心情不好,会从家里跑出来,和邹叔散散步。”
沈时晴闻言有些愧疚,是自己这些年太冷漠了,她和迟允暮是同样的人,有同样的命运,为人处世的态度却好像全然不同。
迟允暮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张了张口却欲说还休。
沈时晴的心情被天上的阴云压得有些沉重,她心事重重,当年的往事即将随着风雪一起涌来。
这时,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头顶上,她感受着羽绒服帽子贴在脸颊的冰凉,诧异地抬头去看,却有什么轻飘飘地落到自己耳边。
不是雪花,是迟允暮的耳语:“要下雪了,别淋雪。”
好像全然看透了沈时晴的心思,好像是在说:都过去了,别乱想,向前看,朝前走。
迟允暮给她扣上帽子,好像也罩住了她心里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