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我叫曲桴生,名字是母亲取的。她总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而“桴”是浮于水面的木筏,她希望我即便漂萍无依,也能寻得一处渡口,安稳渡余生。

    自记事起我就在纽约皇后区的一栋独栋别墅里,院子里种着母亲最喜欢的玫瑰。记忆里的童年,总是浸在午后的阳光里,母亲坐在露台的藤椅上读诗,父亲在书房处理工作,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醇香和玫瑰的甜香。那时的我,是被捧在掌心里的小公主,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偶尔夹杂着母亲教的几句软糯的中文,日子过得像一部慢节奏的文艺电影,温暖又绵长。

    我在纽约的私立学校读到初三,学校里的同学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却能因为一场球赛、一本漫画笑得不分你我。母亲总担心我忘本,每天晚上都会抽出一个小时教我写汉字、读古诗。她的书法很好,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的不仅是工整的字迹,还有淡淡的墨香,那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嗅觉记忆。

    初三上学期,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好。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和疲惫,她总说只是累着了,休息休息就好。可后来,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体重也急剧下降,父亲带着她跑遍了纽约的各大医院,最终确诊为胰腺癌晚期。这个结果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我们家原本平静的生活。

    我永远记得那个飘着细雨的下午,父亲把我从学校接回来,坐在车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却用异常平静的语气告诉我:“桴生,妈妈的时间不多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窗外的细雨都淋进了心里。

    母亲住院的那些日子,我每天放学都会去医院看她。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可每次看到我,她都会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拉着我的手说:“桴生要乖,要好好学习,以后要照顾好爸爸。”我趴在她的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母亲却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擦掉我的眼泪,轻声说:“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女孩子要坚强。”

    母亲去世的那天,纽约下着大雪。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医生和护士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最终出来摇了摇头。父亲站在我身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我以为他不难过母亲的离去,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睡着以后,他会一个人坐在母亲的房间里,对着母亲的照片发呆,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母亲下葬后的几天,我照常去上学。放学回家时,总能闻到家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瓶,他的眼神浑浊,头发凌乱,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儒雅。我想上前劝他,可他只是挥了挥手,让我回房间写作业。父亲的平静只是伪装,他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了心底,用酒精麻痹着自己,逃避着母亲已经离开的事实。

    初三下学期,父亲告诉我,他要带我回中国。他说:“这里有太多关于你妈妈的回忆,我们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我没有反对,纽约的一切都因为母亲的离开而变得苍白,我也想逃离这个充满悲伤的地方。

    回到中国后,我们住在了父亲早已购置的别墅区里。房子很大,装修得很豪华,却没有一丝家的温暖。父亲忙着打理工作,很少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插班进了当地一所重点中学的初三下学期,因为长期在纽约生活,我的中文虽然能交流,但写起来还是有些吃力,而且课本上的知识也和纽约的课程体系有很大差异,那段时间,我过得很压抑。

    高一那年,父亲给我找了个后妈。她比父亲小五岁,看起来温柔又知性。我一开始对她很排斥,总觉得她是来取代母亲位置的。可她并没有在意我的冷淡,每天都会亲自下厨给我做我爱吃的菜,知道我中文不好,就给我买了很多课外读物,耐心地教我认字、理解古诗的含义。

    她的爱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而是体现在点点滴滴的细节里。我考试失利难过时,她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默默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坐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渐渐开始接受她,虽然我没叫过她“妈妈”,但心里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父亲和她没有孩子,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身上,这份默默无闻的爱,像一股暖流,慢慢融化了我心里的坚冰。

    高中三年,我渐渐适应了国内的生活,中文也越来越流利,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高三文理分班那天,我选了理科,我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坐着,我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同学,这里有人吗?”

    我抬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我旁边,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带着黑色眼睛,透露着一股文科班才有的气息,眼睛像盛满了星光,明亮又清澈。我知道她是谁,她叫宁晚枫。我说:“没人。”

    她笑着说了声“太好了”,然后坐在了我旁边,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放,:“我叫宁晚枫,以后请多指教呀,曲大佬!”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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