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的砝码
,我的父母,我所有的亲戚,甚至她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最好的朋友……他们都开始慢慢地、坚定地、用一种怜悯又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我,告诉我,我们家从来就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们拿出家庭相册,里面所有关于凌瑗的照片都消失了,或者她的身影被巧妙地、天衣无缝地P掉了,合影里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他们言之凿凿,逻辑清晰,甚至能说出我‘小时候’许多只有‘独自一人’的细节,说我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臆想出了一个妹妹。”凌玥抬起头,眼眶通红欲裂,却没有眼泪,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不肯熄灭的火焰,“他们抹掉了她存在过的一切证据,试图从我的记忆里,把我的妹妹彻底挖走!就像铲掉地上一块无关紧要的污渍!”

    洛汀哑彻底怔住了。她看着凌玥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烧殆尽的痛苦与愤怒,一种同源的、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急速爬升,冻结了她的血液。牧野的死亡,克隆体的销毁……那种被强行抹除、被整个世界否定的恐惧,在此刻与凌玥的遭遇产生了诡异而强烈的共鸣。她们都在对抗一种无形的、能篡改现实的力量。

    “只有我记得她。”凌玥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在宣读一道与全世界为敌的誓言,“只有我一个人的记忆,在与整个世界对抗。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证明她存在过……否则,我就真的失去她了,彻彻底底地,连她曾经活过的痕迹都守护不住。”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那束布织花,以它无声的、永恒般的姿态,静静诉说着某种被彻底驯服后的、虚假的安宁。

    许久,洛汀哑才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半张脸重新埋进膝盖里,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音喃喃道:

    “……他们都死了。”

    牧野。克隆体。还有……那个爱画向日葵的凌瑗。

    都在那座名为“永夜”的、庞大而冰冷的机器里,被碾碎,被吞噬,被遗忘,如同从未存在过。

    凌玥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无比脆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无力感。她带来的血淋淋的往事,非但没有成为撬开真相的杠杆,反而似乎成了压垮对方的又一根稻草。她挣扎着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下次再来看你。”她最终只能留下这句苍白无力的话,以及那束象征着“安全”与“长久”的布织花,和一份或许早已失去温度的甜点,黯然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重新隔绝成两个世界。

    洛汀哑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凌玥的故事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汹涌的波澜,却在黑暗的水底剧烈地搅起了浑浊的泥沙,让她一直试图压抑的恐惧疯狂滋长。

    又一个被永夜吞噬的……下一个,会是我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会被忘记吗?像凌瑗一样,像那些克隆体一样,像从未存在过?牧野……他是否也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这个世界的数据流和所有人的记忆里悄然擦除?

    就在这恐惧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时,房门再次被无声地打开。

    白鸦医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医师袍,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温和表情,像一道驱散黑暗的光。他先是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束显眼的、与房间格格不入的布织花和礼品袋,目光微微闪动,随即落在蜷缩着的、微微发抖的洛汀哑身上。

    “我听到动静,看来有客人来访。”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暖流,精准地试图融化房间内残留的冰冷与悲伤,“是那位检察官小姐吗?她似乎……很执着于你。”

    他走到洛汀哑身边,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用一种充满理解与包容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世间最需要呵护的易碎品。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如果那些话让你感到不安、困惑或者痛苦,你可以告诉我。”白鸦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不容置疑的引导性,“有时候,外界的过多信息,尤其是那些充满负面情绪和偏执观点的‘关心’,对于正在努力愈合的、敏感的伤口来说,反而是一种沉重的负担,甚至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他的话语像一层柔软、温暖而厚实的纱布,轻轻覆盖在洛汀哑被凌玥的往事刺得鲜血淋漓的神经上。在那令人窒息的、关于被抹除和被遗忘的庞大恐惧中,白鸦医生提供的这种确定的、稳定的、专注于“当下”与“愈合”的关怀,仿佛成了暴风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坚实的浮木。

    洛汀哑依旧沉默着,苍白的嘴唇紧抿。

    但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向着白鸦的方向,依赖般地,微微倾斜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