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关切。
“后来……”牧野顿了顿,侧影在夕阳下显得有几分落寞,“我厌倦了。我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我想……找一个能让我感觉自己是‘活着’的地方,或者……人。”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但洛汀哑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牧野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碎感,让洛汀哑的保护欲瞬间升腾,“都过去了。现在……很好。”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密感在无声中滋长,将他们的距离拉得更近。气氛变得微妙而粘稠。信任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就在这时,牧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种带着哲学思辨的、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汀哑,你说……如果有一天,科技发达到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或者说,用他们的基因‘制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拥有他们全部记忆的‘人’……你会愿意让你的父母回来吗?”
洛汀哑愣住了。这个话题太过突兀,也太过沉重。她从未想过。
她的父母死于多年前的一场海难,连遗体都没有找到。那是她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她沉默了很久,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金光被墨蓝吞噬。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声音有些沙哑,“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他们。但是……如果真的有一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出现,我会害怕。害怕那是假的,害怕那只是披着他们外皮的……别的东西。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他们回来,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很失望吧。”
她的话里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抑郁症,爱瘾,被跟踪,活得一团糟……这样的自己,怎么配得上父母温暖的怀抱?
“不会的。”牧野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转过身,正对着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听着,哑哑,你很好。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如果你的父母爱你,他们只会心疼你经历的这一切,绝不会失望。”
他的眼神无比专注,克莱因蓝的瞳孔里仿佛有漩涡,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至于真假……”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果复制得足够完美,拥有完全一样的记忆和情感,那和‘复活’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存在’本身能带来慰藉,能填补内心的空洞,真假……还重要吗?”
他的话语像一颗种子,悄然落进洛汀哑因失去至亲而荒芜的心田。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观点,带着一种亵渎神灵的、冰冷的理性,却又奇异地……让她产生了一丝动摇。
如果……如果真的能再见到爸爸妈妈,哪怕只是拥有他们外表的造物,她是不是就不会在每个深夜感到那么孤独了?
“我……没想过那么多。”她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这个回答,似乎正在牧野的预料之中。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露出了一个理解而又带着些许神秘意味的微笑。
“是啊,很复杂的问题。”他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的哲学探讨,“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如果科技或者……别的什么力量,能够弥补一些永恒的遗憾,或许也不是坏事。”
他不再谈论这个,转而说起了学校里一些轻松的趣事。但那个关于“复制逝者”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种在了洛汀哑的心底。
阳光渐渐西斜,给咖啡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洛汀哑看着对面谈笑风生的牧野,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他们分享着最深的伤痛,理解着彼此灵魂的残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她的人。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坦诚的对话,从她的孤独,到他的“家族”,再到那个关于“复活”的试探,每一步都在牧野精准的算计之中。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她的“同类”,她的“唯一”,并且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一颗危险而疯狂的观念种子,埋进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当牧野结完账,非常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离开时,洛汀哑没有任何抗拒。他的手心微凉,却让她感到一种畸形的温暖和归属感。
她以为她找到了理解,找到了共鸣,找到了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