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而把心思用在孩子身上,还要多为自己几个兄弟谋前程。既然丈夫是不可靠的,她有兄弟,有孩儿,也足够了。兄弟可以成为她的靠山,孩子可以奉养她终老。
直到表姐临终前告诉她: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皇后凝视皇帝的双眼,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皇帝回以一问:“你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爱我?”
皇后咧开嘴,抚掌大笑起来,皇帝看痴了,说:“朕的老妻,一颦一笑,还是这么美丽。朕舍不得你,要不你为朕殉葬吧,可以吗?”皇后不予置评,起身离开了。
夜里,皇帝大喊大叫地闹起来,侍卫问皇后该怎么办,皇后令侍卫退远一些,独自与皇帝相处。皇帝已经陷入谵妄,对着半空高声问道:“是谁要害我?是谁?是你吗?明月仙子?你的名字不正是月亮吗?”
皇后:皇帝在说谁呢?
皇帝:是我的双生妹妹。看,她就在那里站着呢,你没看到吗?不是我杀的你,你不要来找我呀。我可是你的哥哥,比亲哥哥还要亲的双生哥哥,我怎么可能杀你呢?是这个女人,是她给你灌的毒酒,你快去找她,你去杀了她,放过我吧!
皇后:那夜叫我去地窨子送桦皮壶的是你,桦皮壶是你带来的,壶里的酒是你盛的,酒里的砒霜是你下的,桩桩件件都是你亲力亲为。你以为借我的手把壶送去给她,就能把过错推到我头上吗?
皇帝没有理会皇后,一个劲地喊“别来找我”。
次日中午,皇帝又闹起来,他大喊:“挞马军呢?皮室军呢?弘义宫卫呢?我的心腹,我的禁卫,你们怎么还不回来?我叫你们去接小匀德实,小匀德实呢?我要见他,我要见我弟弟。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他,我在国舅部钉了楔子。快来呀!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侍卫早就换成属珊军士卒,退到皇帝居室十步之外,又隔着砖墙,什么都听不到。皇后在隔壁听着皇帝哀嚎,不禁哂笑。
又到夜里,皇帝再次转醒,这回倒是神志清明,皇后知道他只是回光返照。皇帝使唤皇后:“把突欲叫来,我要死了,我要传位于突欲。”
皇后根本不搭茬,说起另外一件事:“我一直知道,你对三个男孩都不满意,你想要一个文武双全、通晓军政事务的储君。突欲不通军事,尧古不通政事,奚隐对军政事务一窍不通。你把他们仨从我手中夺去,留在你帐中抚养,可惜他们最终都没能长成你想要的样子。其实你还有一个男孩,他生辰介于尧古和奚隐之间,他能领兵,也很聪慧,比起你抚养的三个男孩,他好像更符合你心目中对储君的要求,他的名字叫牙里果。哦,你可能不记得他是谁了,他母亲是我的侍女牙里古,牙里古被你强J生下了牙里果。牙里果是我属珊军中的左马刀队长,他不仅骑射俱佳,擅使马刀,还会用马槊。可惜他第一次出征,就遭太子陷害,被南人掳走,至今不知生死。至于堂堂太子为什么陷害一个小小队长,那就得问你了。你想起来了吗?是你指使太子陷害他的,你想锉伤我的锐气,却亲手把你最好的孩子弄丢了。”
皇帝:那你还会让突欲缵嗣登基吗?你给我句准话,我好死得安心。
皇后:既然你都快要死了,就别操心身后之事了,我自有决断。
皇帝大怒,随即吐血不止,下身又失禁了。皇后站在皇帝床边,忍着恶臭并不叫人来清理。她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皇帝: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皇后:回答错误,你杀不了我了,你站都站不起来,屎都拉床上了。
皇后不停地问皇帝想要什么,皇帝从一开始的愤怒,再到哀求,再到哀求的力气也耗尽了,皇后最后一次询问:“那你想要什么呢?”皇帝气短,只能吐出“想活”二字,他所有的野心都烟消云散了,心中只剩下一丝求生之欲,此时他发自本能地抗拒死亡,与任何垂死之人无异。
皇后笑答:“终于答对了,可是你活不成了。”
皇后垂目看着床榻上这个男人,草原上有史以来疆域最广阔的汗国的主人,草原上第一位皇帝,浑身浸在他自己的鲜血与便溺中,双目失神,气短声微,胸腹翕张,四肢无力,像条奄奄一息的野狗。
天显元年七月廿七日平旦,太阳升起来了,野狗咽气了。
皇后召集侍卫近前,她宣布:“皇帝驾崩了。我刚刚看到从他身上飞出一条金黄的龙,足有一里长,光耀夺目,那条黄龙一直往天上飞,最后飞进天边那片朝霞了。”
侍卫们摸不着头脑,皇后吩咐:“皇帝死得太难堪了,你们来几个人清理皇帝的身体,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和被褥,保住他最后的尊严。清理完再宣布皇帝驾崩的消息,对外就说,你们亲眼见到皇帝魂魄化龙升天。挞马军那些人也许会提出疑议,这些议论定然严重损害皇帝最后的威仪,对质疑者要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