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女
    他们返回屋子时大黄真的不行了。

    “它等你呢,”建林穿着布鞋吧嗒吧嗒地走到狗窝旁,粗糙的大手来回揉摸狗的脑袋,狗气喘吁吁地支起身子:“守了咱家十多年,该让老伙计放放风了。”

    下午近晚饭到第二天清晨确实是它每天的放风时间,但银岁知道此放风非彼放风。

    农村一些狗在感觉自己快要离世的时候,会离开主人家,找个偏僻的地方静静躺着,等待生命结束。

    项圈和链子被建林小心取掉,黄狗抖擞身子,浮毛泥点子似的散落。

    它穿过人造的水泥地面回到自然,干瘦的躯体像一块漂浮于黄土之上的另一块黄土,而将沉入地面重归黄土。

    穿蓝袄子的银岁追出去,像天空追逐陆地,最后一路追到翠竹繁茂的坟场。

    担心打扰到它的沉眠,她停在能看见大致轮廓的位置便停下脚步,一块墓碑恰好竖立在身后,风吹雨打后石碑上的刻字如水洇开。

    再见,再见,再见。

    她首次心平气和地面对家人的离世。

    黄狗自己也很平静,它平静地卧倒在挑选过的土坑中,微微鼓起的毛发于周围融为一体,这时它还有轻盈的一部分属于风,会灵活地游移,等分解得再彻底些才将整个身躯交还于永恒的沉寂。

    太阳逐渐收敛光芒,暮霭愈发深厚。

    明明眼中的轮廓早和树影相融失去了焦点,银岁脚下生了根,继续留在原地进行第二场等候,上次迎死这次迎生。

    琼青放心不下,和建林前后走近,手里的手电筒随行动乱甩,一会儿劈天一会儿破地。

    “回家吃饭去吧,在这儿白白等着也没有意义。你让大黄自己休息,明天你爷爷再给大黄在竹林里头也挖个坟,它走不远的,可以随时看望。”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不吃饭怎么行,老人立马关切地询问:“咋啦?”

    “没什么,我就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为了证明其意已决,后退一步蹲下来,大有望到天荒地老化为顽石的架势。

    “夜里不安全,明早上再过来不好吗?”

    “我知道的奶奶,但我想晚上嘛,你就稍微放心我一下,就一下。”

    唉,哪里放心的下哦。

    琼青欲言又止,想阻止又清楚孙女倔脾气,没有一次真拦住了,只能作罢:“那你记得吃晚饭啊,还有,手电筒拿好,出事了喊我们我们马上来,晚上小心危险。”

    “一定。然后奶奶,麻烦你晚上帮我招待下客人,我可能今晚都不回来了,不用等我。”

    默默站在竹林入口的纪寻今一听就知道自己又要被“托付”,都不用招呼,干脆利落地和琼青一齐回去。

    他心里纳闷,怎么最近老哑巴吃闷亏,拿人没办法,枪都送别人手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世界被调整至某个特定的状态,忽远忽近的山丘蓦然升高,黄狗的四肢抽出可土坑,仿佛刹那间变回金黄色皮毛威风凛凛的战士,身披夜色的铠甲驰骋远去。

    “大黄,大黄!”银岁低声呼唤。

    可战士身负要务,仍自顾自地奔跑,如离弦之箭流窜而去。

    来不及多想,她忙追起来。

    从前门的小径到宽阔的大路,向东,直至盘旋村子的大路出现第一个大交叉口,越跑银岁越猜到大黄所去何处,心潮澎湃。

    最后再拐个弯,来到预估的目的地——消失的安平桥旁,狗却不见了。

    安平桥潺潺流淌的水是雪水,他们说它从很远的高山上来,村子里的河段于整条长河来说不过一鳞半爪,如今它首尾相连,同样被迫蜷缩。

    “大黄,大黄。”

    万籁俱寂,唯有草木摇曳的簌簌声勉为其难地回应她。

    临走前揣上的手电筒终于派上用场,先前忙着赶路根本没时间拿出来使用。

    银白的河面上,从高处投下的光束逡巡,当模糊的光晕边缘圈到丝丝缕缕的黑色突然停止。

    她稍微倾斜手腕,找到了更多状似水草的东西。

    家乡的气候长不出发菜,那么河面一大簇的黑色细丝只能是头发。身侧的枯枝开始打摆子,叶片碰撞声先是窸窣——沙沙——最后变成指甲刮陶片的锐响。

    一边冷得缩手,一边后背隐隐沁出薄汗。

    受到光束感召,惨白的脸缓缓从水底升起,涣散无光的瞳仁对准天空,空洞无物,却像海藻般的长发缠绕在周围,发紫的嘴唇张开,露出珍珠母色的细牙,无形的湿滑蛛丝将她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张非人面容上。

    悲悯的神情并不显得狰狞,头颅像被水冲蚀掉些许神采,却柔美精致依旧的石膏像,随着河面起伏上下颠簸。

    此时月亮黯然,河中的脸远胜于它。

    缓了几秒,银岁才找回呼吸,同时将乱发遮挡的脸同记忆中的村民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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