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片刻,她举起手重重地拍了下门然后转身奔向屹立雨中的身影,既让他们知道自己走了又不会被拦住。
醒来的时候母亲还在熟睡,凹陷的面颊和青黑的烟圈暴露出明显的身体问题,为了注视她一直不吃不喝以至于变成形销骨立的模样。
某天清晨,她跪在床上捧着母亲骨骼分明,由薄薄的皮贴成的一张脸:“妈妈你对自己好一点。”想哭想叫,最后变成磕头,求神拜佛一样讨饶。
放过自己放过我。
女人不哭不叫,宛如银水浇筑的空心神像,内里空空荡荡外壳被擦拭得寒光闪闪,视若无睹地继续注视下去,永远注视下去。
空心的神像无法回应她胸腔里拧紧的心脏,只会一遍遍地把悲悯的目光撒下去。
好可怕,比起负担这样的罪过,我宁愿去隔壁看火烧尸体。
许多天被执着的注目盯得没睡好,银岁跑起来浑身轻飘飘的,豆大的雨点似乎都比身体重,待在雨里久了仿佛下一秒骨头便会四分五裂。
逐渐靠近男人,她在白昼看清他的眼睛,跟站在楼顶远远看去一样,有温度。
如果可以把爸爸找回来,起码不至于天天演默剧。
爸爸,活人走在雨里也会有溶解的感觉。
“爸爸,我们回家吧。”她恳求道。
男人避而不答: “岁岁,跟爸爸走。”
“去哪?”
“我和你妈妈商量好了,先把你安全送出村外,等到情况好些了,我们再出去接你。”
“……出村的桥已经不见了。”水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甚至看不见水的对面。
“我们走别的路,你相信爸爸不会害你的。”看出她的举棋不定,继林打出感情牌。
“妈妈怎么办?”
“爸爸说了啊,妈妈已经同意等过几天再接你回家。她生病了,需要留下来养病,暂时不能陪你。”
骗人。
怀着各种心思,银岁没有揭穿他也没有拒绝。
水滴从睫毛上落下来,雨下大了,阴蒙蒙的天空压在头顶,周围的一切都被水帘隔开,变得模糊不清。
两个人往河边去,走到河边照旧没有桥面的影子。
“爸,没有桥了啊。”
“桥在下面呢。”
意识到他指的是河下面,银岁心里发毛,悄悄用藏在衣服里的电话手表给妈妈打电话,虽然打不通,但对面能显示来电记录,却忘了自己这边能听见铃声。
“So teot lost iween,Here we go again, here we go again……”
“岁岁,把电话挂了,挂了。”
音乐戛然而止。
“我保证,除了和他们商量过,爸爸没有骗你。你也知道,你妈妈精神状态很不好,都是为了你。只要你不走,你爷爷奶奶妈妈都不会想起来要走。所以我得先把你送出去,再好好劝他们。不要害怕,马上就能结束的,好吗?”
“结束”这个词语的吸引力太大了。
她缓缓点头。
当他们开始走下河堤的台阶,离滚滚的河水越来越近,再次萌生的退意被继林随口的“小心脚下”打散。
他确实是爸爸。
河水冰冷刺骨,没碰到都能感受到寒意。
结束,心里反复念着,她踩到下一级台阶,山雪的尸水没过脚背。
“岁岁——”岸上的呐喊遥遥传来。
“……”银岁抬起头,回想起女人瘦长的脸,凸起的骨头,整夜大睁的双眼。
心里有个声音叫着:“别停下来让一切倒回到一成不变的绝望中。”
“停下!”女人尖利的声音越来越近:“■继林,岁岁也是我女儿,你凭什么把她带走?你凭什么?妈和爸都没同意。停下来,算我求你,把她还给我。”
随后,她看清站在岸边焦虑地走来走去的母亲,瘦骨嶙峋,尖锐地耸立在大地上,随时坍塌。
“你想逼死我和你爸妈是吗?■继林,把我女儿还给我。”被淋得浑身湿透,黑发黏在脸上,歇斯底里道。
银母找不到下河台阶的同时也找不到他们,本能地徘徊不定。
拜托,其他都可以放弃,不要让我失去唯一不能失去的……
留下来她即将坍塌,现在离开即刻坍塌。
银岁咬牙甩开牵住的手,男人一动不动地默认了这个选择。
踩到松软的泥土岸边,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也是最后一眼,欲言又止。
男人的脚被冰水冲刷,展开手臂,防备女儿不小心摔下来。
“我们回家。”银母紧紧地把她抱在怀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