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琢:“……”
您先别震惊,先让我震惊一下。
若是方才招式使错了,春风没来,水鬼可要多谢他们的赐食之恩了。
——不对。
谢琢微微垂眸,掩下一丝讶然。
这些水鬼并没有显露什么敌意,反倒像是在捉弄,或着说是试探。
错觉吗?
他重新拿起酒壶,脑中思绪万千。
谢琢一向聪明,看了老翁一眼,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
他又抿了一口酒,才眯着眼望向似乎不远的前方,说道:“老丈,继续撑船吧,这‘春风’大概能保我们一段清净路了。”
“是、是,多谢仙长的救命之恩!”
原来这少年压根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怪不得听到有水鬼时依旧面色如轻。
老翁擦了擦汗,在舟上摸到木桨,便撑起了船。
谢琢倚着船篷,目光投向水天相接之处。无人见得,他空荡的心口处,那模糊的印记似乎极轻微地热了一下。
他捂了捂心口,上边的那个印记是一片雪花,在椿城孤山上便有了,且就是这东西在偷偷烫他。
谢琢:不爽。
雪花印:努力发热。
……
老翁后来撑篙的手稳了许多,倒是瞥向那倚着船篷的红袍少年次数多了。
谢琢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壶中所剩无几的薄酒。
方才那缕斩灭水鬼的“春风”过后,他心口那空荡处的微热并未持续多久,便又重新归于沉寂。
于他而言,只剩下更深的茫然。
如同这江上渐起的水雾,弥漫开来。
水路渐宽,偶有其他舟船相遇。
一条稍大的客船与小舟擦肩而过时,船上传来的闲谈声断断续续飘入谢琢耳中。
——“……可不是嘛,长须鲶鱼,贵是贵点,但滋味是真鲜!”
——“鲶鱼饭?那得趁热吃!凉了腥气就重了!”
——“要说好吃,还得是平凉城里的‘客再来’酒楼,那儿的大厨,啧,有一手……”
谢琢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顿。
“客再来”……
这词莫名地撞入空寂的脑海,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是店名得了他的赏识,还是从前同什么人来这吃过,才让它入了耳?
大船上又来了些杂乱无章,甚至有些荒谬的对话碎片,伴随着流水声,一股脑地涌向谢琢。
他听着,那双茫然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光。
这些烟火人声,离他似乎很远,又似乎触手可及。
撑舟老翁自然也听到了些,摇头叹笑:“这些走南闯北的,嘴里念叨的不是吃就是生计,不然就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仙长见笑了。”
谢琢回过神,阳光落在他的红袍上,映出几分不羁:“无事。听着挺热闹。”
老翁见他似乎并不反感,话也多了些:“仙长去平凉城,也是为那‘客再来’的美食?还是另有什么要紧事?”
空酒壶在谢琢指尖晃了晃,而后搁在船头。
他面上笑着,却答得很模糊:“要紧事罢?去找件丢失的东西。”
——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①
春风无定形、无定势。
所以他的剑法变幻无常,令人难以捉摸——无形无相,却驱万物为其声,故为春风剑主。
至此别离椿城,他已记事五六分。
……
大船上的货架栏旁,有处衣角匆匆掠走,与周围格格不入。
“刚那位小友呢?”舟上有人交谈。
——“哪位?”
——“逢春便来泮川放养水鬼那位,说是接替师父的活,我倒不知真假。嗤,也不知是江湖还是仙门中人,更枉谈哪门哪派。”
——“诶……大抵是仙门人罢……听人说,他师父数十年了都长一个样,一瞧便是修道的。”
“他师父?他师父我记得是个瞎子。”又有人笑着掺和了一句。
——“嘘,只怕仙人脾性不好,你可要小心点脑袋……”
论声渐小,泯于风中。
……
人间烟火,天上仙阙。
对市井百姓而言,仙门缥缈,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奇闻轶事。
可对于这些常年漂泊在泮川之上的船夫与行商来说,那道仙凡之隔,却似薄纱。
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此番便设在长明山。这山恰似一道天然屏风,横亘在泮川与平凉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