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子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①

    数十年前,椿②城来了位仙人,行至城外孤山埋下了半颗心脏。

    从此这里逢春落雪,雪同膝齐。

    后人荒谬揣测,那位仙人选择在椿城埋下心脏,是为了敬告尘世,以求长生。

    ……

    正逢春时,我恢复了视觉,触目所及,都是雪。

    我好似刚从一场太长太沉的梦中挣脱,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山巅的寒意,连思绪都是冻住的。

    所以我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烫在空荡的心口,不疼,只是空,空得发慌。

    我无意识动了动手指,却倏然引出了一缕春风。

    它缠绕着我,推着我,像一个沉默又固执的引路人。

    我跟着它走,深一脚浅一脚。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巨大的茫然攫住了我的感观,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僵在了一座城外。

    椿城人声扰扰,烟火腾腾,倒显得满身寒气的我格格不入。

    春风将我送至此处,便悄然散去。

    可我为何而来?

    我站着,望着那片喧嚣,心口的空荡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像是故地重游。

    我寻了椿城的一家酒楼进去,旁边酒客佩着剑,高谈修士江湖。

    莫名的,喉咙干涩地微动,我听见自己说:“来壶薄酒,我要闯荡江湖。”

    这是我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老板娘果然怪异地看了我一眼,但并不多问,给我上了壶酒。

    我寻了个位子,沉默地饮下一口,酒水过隙咽喉,便如火灼般万分难受。

    我呛了呛,十分不适,这下引得所有人都在笑我。

    后来老板娘将我收做了酒楼小厮,我干了半个月的活,才攒够了钱,还清了那壶薄酒,且寻了个木匠做了把木剑。

    不知有何缘由,我心头一动,将它取名作“笑春风”。

    每得闲暇,便用它练剑,老板娘每次都打趣我一句:要拿这把木剑去闯荡江湖吗?也不怕笑话人。

    我闷闷的不答她的话,其实内心在想,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一个和别人很重要的约定?

    五月春,庭中梨花白似雪——笑春风被我亲手折断了。

    老板娘依旧像往常一样笑问,今日还念着去闯荡江湖吗?

    我抬头看她,第一次回话:“剑断了。”

    她愣了愣,才注意到了地上的断木剑。

    怎么断的?

    “我折的。”

    她说可以帮我铸个铁的,结实,玩着不会轻易折断。

    我摇头,不要。

    那你要什么?

    “一壶薄酒。”我说。

    ……

    椿城的雪一直落不停,幸好酒可暖胃,能让老板娘的生意好些。

    我倚在朱门前,披着身御寒的红袍。

    老板娘过来递给我一壶酒和路上盘缠。

    她说,我这木讷的性子最近见着才有了点变化,可一去了那江湖之地还是保不准被满口仁义的修士欺负。

    所以让我千般留意,万分小心,莫得罪了人 。

    离家路上,更需常添衣物,多加饭食。

    再三的叮嘱让我笑如应是。

    她见我笑,一时怔了怔,逐渐敛了眼中异样的情思。

    曾有人路过椿城,在这饮酒歇脚时对老板娘谈及家常的一句“可是令郎?”,她从未给过否认。

    我听过城中人闲言碎语,知晓她膝下本有一幼子,可惜几年前不见了去处。

    所以我早便猜到,她一直在透过我去映射她那失踪了好几年的幺儿。若是那幺儿还活在世上,那该是和我一般大的。

    有常来的酒客见老板娘又是叮嘱又是送盘缠的,便笑着问我是不是要出远门。

    我还未应答,又有人问:

    江湖之大,你要去何处闯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