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地感觉到,身前那具身体里如同熔岩般滚烫的生命力,正透过那层粗糙的皮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他们来到了一片小小的湖泊旁。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的湛蓝与云朵的洁白。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湖面上嬉戏,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湖边,开满了大片金黄色的野花。
吕布翻身下马,将季桓也从马上扶了下来。他将赤兔的缰绳松开,任由它自己去湖边饮水。而后,他便一言不发地在开满了野花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季桓在他身边坐下。他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放松的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他知道,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只有在这片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天地之间,这个男人才会真正地卸下所有的防备。
“奉先。”季桓轻声唤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吕布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慵懒的“嗯”。
“你……可曾后悔过?”季桓问。
“后悔什么?”
“放弃徐州,放弃那‘征东大将军’的名号,放弃……那整个天下。”
吕布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回答季桓的问题,而是侧过身,用一只手臂支起自己的头,另一只手伸过来,将一朵开得正盛的金黄色小花从季桓的发间摘了下来。
他将那朵小花放在鼻端轻轻地嗅了嗅,然后看着季桓,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下?”
“我的天下,不就在这里么。”
他说完,便将那朵小花,重新插回了季桓的耳畔。
季桓狼狈地转过头,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脸颊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他们在湖边一直待到了日落。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将整个草原都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时,他们才重新上路。归途中,吕布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用空着的那只手,将身前那个因疲惫而有些昏昏欲睡的人更紧地向自己的怀里揽一揽。
回到部落时,夜已经深了。
篝火旁,人们正在分食着那头黄羊,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马奶酒的醇厚。阿古拉将两人那份早已烤好的鲜嫩羊腿送了过来。
两人在自己的毡房前坐下,就着篝火,安静地吃着。
夜空中的星辰比中原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璀璨。那条壮丽的银河如同一条由亿万颗钻石铺就的河流,浩浩荡荡地横贯于天幕之上。
季桓吃完最后一口羊肉,靠在了身后的鞍架上,抬头仰望着那片深邃的星空。
“奉先,”他忽然开口,“你说,文远他们,现在在哪里?”
吕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顺着季桓的目光望向星空,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黑夜。
“他会活得很好。”吕布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他们所有人,都会活得很好。”
季桓没有再说话。
吕布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扔进了火里,又喝了一大口马奶酒。他站起身,走到季桓身边,弯腰向他伸出了手。
季桓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掌里。
吕布稍一用力,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没有松手,直接牵着他,走回了那间被篝火映照得一片温暖的毡房。
夜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如同潮汐般的沙沙声。远方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
今夜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