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高顺的千里奔袭是一柄刺入敌人心脏的锥子,那么此刻季桓提出的这个计划,便是一场彻头彻尾,旨在彻底摧毁敌人战争潜力的“破袭战”。它不求一城一地的得失,只求最大程度的破坏。
“好!”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将所有人都从震惊中唤醒。吕布猛地转身,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作了一种更为炽热、也更为残忍的战意。他大步走到季桓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好一个‘破’字!”他放声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压抑许久的快意,“我便要亲手,将他袁公路的根,一寸一寸地给他刨出来!”
他环视堂下众将,声音洪亮如钟:“诸位都听到了?传我将令,各归本营,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支随时可以出征的铁军!”
“喏!”
众将轰然领命,之前那股压抑的悲恸,此刻已尽数化作了嗜血的渴望。
……
夜,再次降临。
季桓的房中却比往常都要亮堂。数名军中的绘图吏员正围着一张巨大的白绢,就着十几盏牛油灯的光亮紧张地忙碌着。季桓站在他们中间,声音嘶哑,却条理清晰地口述着一个个地名、一道道河流的走向、一处处山林的分布。
他在凭借自己那超越时代的记忆,为吕布即将开始的这场战役,绘制一幅尽可能详尽的军用地图。
陈宫被人搀扶着,缓缓地走了进来。他看着眼前这灯火通明、人人屏息凝神的一幕,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身形单薄却仿佛掌控着整个战局的青年,眼神复杂。
“你这是在豪赌。”陈宫的声音有些虚弱,“将我军主力投入敌境,行此流寇之举。一旦被袁术主力缠住,或是粮草不济,便有全军覆没之危。”
“公台先生,”季桓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张正在一点点成型的地图,“我军如今,已无稳中求胜的资格。每多在下邳停留一日,便多消耗一日的粮草,便多给曹操一分准备的时间。我们耗不起。”
“况且,”他转过头,看着陈宫,“这并非流寇之举。这谓‘以战养战’。袁术的粮仓,便是我们的粮仓。他的武库,便是我们的武库。”
陈宫沉默了。他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他看着季桓那张因过度劳累而毫无血色的脸,忍不住说道:“你自己的身体……”
“无妨。”季桓打断了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一副残躯罢了,只要还能用,便不算浪费。”
陈宫看着他,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可知,主公这两日派人寻遍了城中所有的医者,又派快马去谯郡,想再将华佗请来。”
季桓的身子微微一僵。
“都被你拒了?”
“我让亲卫拦下了。”季桓平静地回答,“非常之时,不必行此无用之功。我的病,我自己清楚。”
他的病不在身,在心。那数百陷阵营将士的亡魂,只是最新的一座坟茔,压在了那片早已尸骨累累的心原之上。他的病根是濮阳城头妇孺无助的哭嚎,是他在棋盘上为了“最优解”而随手舍弃的无名棋子,是那些被他的计谋搅动、最终沦为焦土的村庄与坞壁。是他为了让吕布活下去,而亲手为无数人掘下的墓。
是他这个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异乡孤魂在妄图对抗洪流时,双手所沾染的、本不属于他的鲜血与罪孽。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一个外科医师一样,冷静地切除这个时代的腐肉,却未曾想,自己早已成为了这具腐烂躯体的一部分。那道横亘在他灵魂与这个残酷时代之间的裂痕,早已深可见骨,无法弥补。
陈宫没有再劝。他只是走到季桓的身边,拿起另一支炭笔,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默默地为他标注出一处处徐州本地人才知道的隐秘小道与可以藏身的故垒。
两人再无一言。
三日后,天色未明。
下邳城外,一万五千名精锐已经集结完毕。没有送行的仪式,没有震天的战鼓,只有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吕布身着全套的玄色重甲,跨坐于赤兔马之上。他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雉翎金冠,只戴了一顶朴实无华的熟铁盔。方天画戟斜持于身侧,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反射着幽冷的光。
季桓裹着厚厚的裘袍,为他送行。他身边站着陈宫与高顺。
“保重。”
这是陈宫对他说的。
“早归。”
这是高顺对他说的。
季桓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个身影,遥遥地、郑重地行了一个长揖。
吕布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缓缓地抬起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季桓对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向前,重重一挥。
“出发!”
一声令下,万马奔腾。
那支承载着复仇与希望的哀兵,如同一股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