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梦游仙(一)【50收福利】
陈宫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了季桓的书上。

    “还在看你的吕布?”陈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惯有的学术优越感,“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一个纯粹的政治投机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种缺乏复杂性的研究对象如此着迷。”

    “每一个生命都有其复杂性。”季桓淡淡地回应。

    “或许吧。”陈宫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不过,今天的活体样本倒是比史书上的有趣。我刚刚作为学生会代表去给射箭队送慰问品。那个吕布,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季桓没有问,但他知道陈宫会说下去。

    “他说,‘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陈宫模仿着那种简洁而傲慢的语气,随即失笑道,“一个纯粹被力量与荷尔蒙支配的身体,就像古希腊的雕塑,就算有其审美价值,但终究是空洞的。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柏拉图的理论——一个理想国里,不需要这种无法被理性驯服的战士。”

    季桓沉默地听着。他知道,陈宫和他说这些,不过是想炫耀他与那个“吕布”有了接触,而这种接触,又再次印证了他学术理论的正确性。在陈宫眼里,吕布是一个可供解剖的样本。而在他季桓眼里,吕布是……他自己也说不清。

    “对了,”陈宫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工作证,递了过来,“下周的校史档案室整理,人手不够,你周六也过去一趟。算是学生工作,有补助。”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一室的寂静,和那张冰冷的工作证。

    周六。校史档案室位于图书馆的负一层,阴冷,潮湿,终年不见阳光。季桓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和管理员打了声招呼,便开始整理一架摇摇欲坠的、堆满了旧校刊的铁架。这是他喜欢的工作,在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里,与故纸堆作伴。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直到头顶的灯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全遮蔽。

    季桓抬起头,瞳孔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骤然收缩。

    是吕布。

    他换下了一身白色的队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T恤的布料紧紧绷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他站在狭窄的书架过道里,几乎将空间完全填满,那股强大的存在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你在这里。”他开口,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他的声音比季桓想象中要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

    “我……我在这里整理资料。”季桓下意识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他不明白,吕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吕布没有理会他的回答。他向前一步,那股夹杂着淡淡汗水和阳光味道的气息瞬间将季桓完全笼罩。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季桓,那眼神和那天在体育馆里一模一样,充满了穿透力。

    “那天在体育馆,”他缓缓说道,“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季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

    “别人看我,是看一个射箭运动员,或者别的什么。”吕布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剖开季桓的伪装,“你看的不是这些。那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件出土了很久的东西,又是可惜,又是……别的。我看不懂。”

    “我没有。”季桓本能地否认,声音却缺乏底气。他狼狈地想要避开那道目光,却被牢牢地锁定在原地。

    吕布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他胸腔里震动,低沉而危险。“是吗?”他伸出手,没有碰季桓,而是从他耳边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厚重的《汉代兵器图考》。他随意地翻开,手指停在了一页插图上。

    那是一杆方天画戟。

    “你整天就对着这些故纸堆?”吕布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冰冷的图样,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季桓的脸,“那你告诉我,在你眼里,它是什么?”

    季桓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问题仿佛一道闸门,让他脑中那些翻腾了无数遍的情感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声音,轻声回答:

    “它……很孤独。”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答案。一件兵器,怎么会孤独?

    吕布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那不再是探究和玩味,而是被瞬间击中后的震惊。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而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他合上书,用一种缓慢而郑重的动作将其重新插回书架。

    他向前凑得更近了,近到季桓能看清他深邃眼眸中自己那张苍白而震惊的脸。他身上那股阳光和汗水的味道,此刻却象是从遥远战场上带来的硝烟气息。

    “你,”他盯着季桓的眼睛,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语调问道,“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