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他那双大手,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胸前那一部美髯。他心中确实在天人交战。他生平最看不起的,便是吕布那等反复无常之人。小沛之败,徐州之失,更是他心中之耻。若论私心,他恨不得此刻便将眼前这两人斩于刀下。
但陈宫的话,却又让他无法反驳。他关云长行事,平生最重一个“义”字。这个“义”,不仅仅是兄弟之义,更是匡扶汉室、讨伐国贼的春秋大义。若今日当真在此地剿灭了这支同样在攻打袁术的疲惫之师,传扬出去确实有损他与兄长刘备的声名。以众凌寡,以逸待劳,胜之不武,非丈夫所为。
良久,他终于睁开了那双半阖的丹凤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仿佛能将飘落的雪花都劈开。
“你,说得有理。”
他一挥手,那柄令人心悸的青龙偃月刀被他轻轻提起,指向了侧方,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弧线。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那如同铁壁一般的军阵发出了甲胄摩擦的沉闷声响,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足够一辆马车通过的通路。
“今日,关某不杀你们。”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仿佛这是一种恩赐,“你回去告诉吕布,我兄长奉诏讨贼,行的是堂堂正正之道,不屑于行此趁人之危之事。但今日之情,不代表昔日之怨已消。下次沙场再见,关某刀下绝不容情。”
陈宫再次长揖及地,这一次,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却被身后的士卒及时扶住。“多谢云长公。”
高顺也对着关羽,遥遥抱拳,算是行了礼。而后,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一挥手,下达了命令。
“走。”
陷阵营的士卒,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从那条由敌人让出的通道中,缓缓穿过。他们目不斜视,仿佛从不存在两旁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关羽身后的兵士皆默然注视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军队,眼神中除了敌意,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直到高顺一部彻底消失在北方的风雪之中,关羽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一名副将上前,犹自不甘地问道:“将军,为何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这可是削弱吕布的大好时机啊!尤其是那陈宫和高顺,若杀了他二人,吕布便如断一臂!”
关羽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茫茫的雪原,淡淡道:“杀降不祥,攻疲非义。况且……”他顿了顿,脑中回想起刚才那支军队虽疲敝却丝毫未乱的阵型,以及高顺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支军队,虽仅数百,却有死战不退之气。其将,亦是良将。纵使能胜,我军亦必有损伤。为一群残兵而折损我伐贼大军的锐气,不值。”
说完,他一拨马头,不再言语,胯下战马长嘶一声,转身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而在远离了关羽大军之后,一直强撑着的陈宫再也支撑不住。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轰鸣。他身子一软,栽倒下去。
高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紧紧地揽入怀中。他伸手一摸陈宫的额头,已是滚烫如火,烫得他都心惊。
连日的奔波、牢狱的折磨、心力的交瘁,以及刚刚那场在鬼门关前与武圣对峙的惊心动魄,早已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如今大险已过,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高顺看着怀中陷入昏迷,嘴里喃喃说着胡话的陈宫,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摆,沾了些雪水,敷在陈宫的额头上,却丝毫不起作用。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了,但距离下邳尚有数百里之遥,风雪连天,前路漫漫。而这支孤军的主心骨,却在此时倒下了。
归途,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