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火照归途
锐利的目光在季桓的身上刮了一遍。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轻蔑,更有彻骨的冰冷。

    季桓知道,这兄弟三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深藏不露。他今日若有半步差池,恐怕便真的要血溅于此了。

    “先生此行,想必已是功德圆满了吧。”刘备的目光,落在了季桓腰间那把短剑之上,意有所指。

    “托玄德公与司空大人洪福,幸不辱命。”季桓坦然回答,“如今,广陵已为玄德公所有,而我家主公与玄德公亦罢兵休戈,共击国贼。此乃两全之策,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幸事?”刘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先生可知,备此去广陵,需向曹公借兵三千,粮五万石。备,从此便不再是徐州之主,而成了曹公麾下一员为他镇守边疆的客将。这,也算是幸事么?”

    “玄德公,”季桓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蛟龙失水,暂潜于渊,只为有朝一日能再遇风云,重归大海。以一时之屈,换一世之机。桓以为,这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刘备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他深深地看着季桓,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生之才,备,今日方才得见。能言善辩,更能洞悉人心。只是,”他话锋一转,“先生似乎忘了,蛟龙失势,终究是龙。而豺狼,即便一时得势,也终究是豺狼。天道轮回,终有报应。”

    他说完不再看季桓,对着关、张二人一摆手。“我们走。”

    三人没有再多停留,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之中。仿佛他们今夜的出现,只是为了与季桓说上这几句话。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王楷才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他看着季桓,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不解。“先生,他们……为何不在此处动手?”

    季桓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前,将一根新的木柴添了进去。火苗重新燃起,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因为他不敢。”季桓低声说道,“他若杀了我,便是公然与主公为敌,给了曹操一个最好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兵权,将他彻底囚死在许都。刘备是枭雄,他不会做这等亏本的买卖。”

    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刘备今夜前来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看他。看他这个搅动了整个徐州风云的对手,究竟是何模样。

    也是为了告诉他,今日之盟,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日沙场再会,必是生死之敌。

    ……

    又行了五日,当那座熟悉的、带着几分粗犷气息的下邳城墙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时,季桓那颗始终悬着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落回实地的感觉。

    城门外,一支数百人的精锐狼骑早已等候在此。为首的一人,身披黑色大氅,跨坐赤兔马上,正是吕布。

    他没有带任何仪仗,也没有通知任何文武。他就那么独自一人,带着他最亲信的卫队,在这凛冽的寒风中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当看到季桓那瘦削的身影出现时,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赤色的闪电,向着季桓狂奔而来。

    季桓勒住马,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那片早已被风雪冻结的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吕布奔到近前,没有下马,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一寸一寸地贪婪描摹着季桓的轮廓。他看到他那张愈发苍白的脸,看到他干裂的嘴唇,看到他眉宇间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忽然俯下身,伸出那只强健有力的手臂,不容分说地将季桓从马背上直接捞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身前,圈在了怀里。

    “回城。”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拨转马头,向着那座属于他们的城池,缓缓行去。

    季桓靠在那片坚实而滚烫的胸膛上,鼻腔里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气息所填满。他能听到耳边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能感受到从身后传来的、足以将他融化的灼人体温。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所有的疲惫与戒备,都暂时地交付给了身后这个人。

    残存的篝火,终于照亮了归途的终点。而前路,依旧是无边的风雪与黑暗。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匹神骏的战马之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