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同归舟
甸甸地压在了季桓的心头。

    陈宫,这个名字是今晚所有人刻意回避的伤口。他此刻正身陷敌营,生死未卜。吕布做出联刘抗袁的决定固然是为了求生,但其中未尝没有救回陈宫的考量。只是这份心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怕动摇了军心。

    “袁术僭越称帝,目空一切,天下诸侯皆为其敌。”季桓缓缓说道,“他扣留公台先生,是为震慑主公,亦是为向天下示威。在他眼中,公台先生是他的筹码,而非仇敌。性命当无大碍。”

    这番话,一半是分析,一半是安慰。

    吕布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些,但他需要的不是理性的分析。他只是想找个人,确认一下那个他不敢去想的答案。

    “可如今,我们既已决意与他为敌,”吕布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会不会……迁怒于公台?”

    “会。”季桓的回答,简单而残酷。

    吕布的身体猛地一僵。

    “袁术此人,性情暴虐,睚眦必报。檄文一旦传遍天下,他必将视我等为心腹大患。届时,公台先生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季桓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因为回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他走到吕布的身边,烛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射在吕布的铠甲上。

    “所以,我们才更要胜。”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而且要胜得快,让他感到痛。只有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公台先生的价值才会更重要,他才会更安全。”

    吕布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季桓。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此刻竟有几分迷茫。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握住了季桓微凉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仿佛要将季桓的骨头都烙化。

    “先生,你说……我做错了吗?”他低声问,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这是季桓第一次从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纯粹的脆弱。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用自己冰凉的手指,轻轻覆盖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答,也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良久,吕布松开了手。他站起身,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威震天下的温侯。

    “使者的人选,先生可有定夺?”他问。

    这个问题比如何对付袁术更加棘手。

    出使刘备,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刘备虽以仁义著称,但他帐下的关、张二将,皆是性如烈火之人。尤其是那张飞,与吕布有夺城之恨,在徐州时便屡次三番扬言要杀了吕布。使者此去,不仅要面对刘备的猜忌,更有可能被张飞当场斩杀,以泄私愤。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要有足够的智慧与口才,能够在这种死局之中,说服刘备放下前嫌,共同对抗袁术。

    放眼整个下邳,文臣之中,陈珪父子心向曹操,不可用;魏续、宋宪等将领,有勇无谋,去了只能是白白送死。

    最合适的人选,本该是陈宫。他有谋略,有口才,与刘备帐下的简雍、孙乾等人也算有旧交。可如今,他自己也成了悬于一线的人质。

    季桓沉默着,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每一个人。

    “主公觉得,何人可当此任?”他反问道。

    吕布在堂内来回踱步,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季桓的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季桓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先生觉得,你自己如何?”

    季桓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吕布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他确实是无人可用了。也意味着,他愿意将这最危险,也最重要的一步棋,交到自己的手上。

    “我去,自然是最合适的。”季桓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此事由我而起,当由我而终。我去,能最大限度地向刘备展现我们的诚意。而且,我有把握能说服他。”

    他没有说的是,他也是最危险的人选。他是吕布身边的新贵,是夺取徐州、击败刘备的首席谋士。关、张二人对他的恨意,恐怕仅次于吕布本人。

    吕布停下了脚步,他盯着季桓,一字一句地说道:“先生可知,此行……或有去无回。”

    “桓,亦知。”

    “那你还……”

    “主公,”季桓打断了他,“危局之下,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如今我们早已没有退路。桓若能为主公换来一线生机,便是万死,亦不足惜。”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慷慨激昂,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吕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走上前伸出双臂,将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青年紧紧地拥入怀中。

    季桓知道,他正在将这个男人,也正在将他自己,推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在这个深渊的底部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新生,或许……是比历史上更惨烈、更彻底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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