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闻惊雷
  书房内,一豆灯火映着两个沉默的身影。

    吕布遣散了所有下人,亲自为季桓倒了一杯热茶。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白日里那个威压全场的温侯,此刻却像一个坐立不安的少年。

    他看着季桓。季桓正低头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而模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静的脸上,此刻也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应付韩胤那场舌战,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神。

    吕布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疼。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有些无措。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生死,流过太多血,心中早已坚硬如铁,却不知从何时起,会因为眼前这个人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而掀起波澜。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季桓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带着一丝凉意。

    季桓的身体微微一颤,抬眼望向他。

    “季桓,”吕布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他没有说“我或许会杀了他”,也没有说“我或许会答应他”,他只是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展露自己的迷茫。

    “主公言重了。”季桓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桓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吕布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自嘲地一笑,“是啊,你是我的谋士,这确是你的分内之事。可我给你的,又是什么?”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我让你住在这州牧府,却也让你时时处于险境。我占有你的身体,却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我享受着你呕心沥血换来的胜利,却连一句真正的谢意都说不出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罕有的挫败感,“我除了这身蛮力,除了这反复无常的性情,还能给你什么?”

    季桓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要的,吕布给不起,这世道也给不起。他想要的是这个人能活下去,能打破那个注定悲惨的结局。而他自己,不过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工具。

    可当吕布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我剖析的语气说话时,他那颗早已被理性包裹的心还是被刺破了防线。

    “主公……”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吕布打断。

    “别叫我主公。”吕布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至少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吕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却又觉得太过滚烫,会灼伤自己的舌头。最终他只是走过来,重新在季桓身边坐下,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

    “我不知道。”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道横亘在主公与谋士、占有者与被占有者之间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

    “先生!先生!”一个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有……有故人,从寿春潜回,有要事禀报!”

    季桓与吕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愕。

    从寿春潜回?难道是陈宫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季桓立刻起身,拉开房门。门外,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的信使正被两名亲兵搀扶着,见到季桓,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竹管,颤声道:

    “季先生……公台先生他……让我带一句话……”

    “他说什么?”季桓的心猛地揪紧。

    信使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惊恐与骇然,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