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与城池
又看了一遍,皱眉道,“上面只说,张氏豢养的各类工匠,约三百余人,已尽数收押。”

    季桓点了点头。他取过案几上的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把刻刀,飞快地在上面刻下了几个字,然后将竹简递给吕布。

    竹简上写着:“匠人、家小,善待。勿伤。”

    吕布看着那几个字,又看了看季桓。然后他又看到季桓伸出手,指了指帛书上“俘获男女”那几个字。他摇了摇头,然后又用手,做了一个“杀”和“淫掠”的动作,再次,用力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指向那些被掀翻在地的棋子。他捡起一枚,做了一个“玩弄”后“丢弃”的动作。然后,他又捡起几枚棋子,将它们重新摆在棋盘上,做了一个“耕田”和“织布”的动作。最后,他指着那些能“干活”的棋子,又指了指吕布,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很清晰,却又一言未发。

    活着的、能创造价值的俘虏,远比被肆意凌辱和杀害的俘虏对霸业更有用。

    吕布沉默了。他看着季桓那双在灯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发善心。他是在用一种更为冷酷、长远的眼光,在衡量所有东西的“价值”。

    “好。就依你。”吕布最终点了点头。他转身对传令兵下令,“去,派人传我口谕给高顺。城中工匠及其家人,必须善待。其余俘虏,收押看管,不许将士肆意侵犯。违令者,斩!”

    传令兵领命而去。

    帐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吕布重新坐回棋盘前,看着那盘已经下到一半的棋。他忽然发现,季桓那看似不断退让的棋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对他的主帅“枭”,形成了一个巨大而致命的包围圈。他输了。

    他看着棋盘,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平静的年轻人。

    吕布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整个棋盘掀翻。棋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不下了。”他用一种近乎蛮横的语气说道,“心思太多,无趣。”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季桓身边,弯下腰,将他从坐席上打横抱了起来。

    “下棋无趣,”他的嘴唇贴着季桓的耳廓,那灼热的气息让季桓浑身一颤,“还是你……更有趣些。”

    季桓没有反抗。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环住了吕布的脖子。

    他知道,他刚刚赢得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也不仅仅是一局棋。

    他用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在这头猛虎的心里为自己那点可怜的“人性”争取到了一小块可以苟延残喘的阴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