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立刻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的络腮胡独眼大汉,他用一种季桓从未听过的方言吼了一句什么,语调粗粝而古拙。
季桓听不懂。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做出一个表示“没有敌意”的现代手势。这个动作显然出乎了士兵们的意料。独眼大汉又厉声问了一句,同时用手中的长戟指了指季桓。
他该怎么解释?他无法解释。说自己来自两千年后?他们会把自己当成妖邪,一刀砍了。他选择了沉默。在信息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下,沉默是最安全的选择。
见他一言不发,那独眼龙失去了耐心。两个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季桓的胳膊反剪到背后,用一根麻绳草草地捆了起来。绳子勒进皮肉,传来火辣辣的疼。季桓没有反抗,像一个木偶任由他们推搡着,加入了这支溃兵的行列。
他被裹挟着,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平原上行走。他通过观察他们盔甲的样式和行进的方向艰难地判断着。他们的盔甲样式混杂,但并非曹军制式,行进方向是朝东。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吕布的主力,此刻应该就在濮阳的东面。
这是一支吕布的残兵。
这个认知让季桓的心跳漏了一拍。
吕布。那个在他贫瘠的学术生涯中占据了最多篇幅的名字。那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三国志》、《后汉书》的枯燥记载,试图去勾勒、去理解、去想象的男人。那个勇冠三军,却又数易其主、刚愎自用,最终在白门楼殒命的悲剧英雄。
他就要见到他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吕布?
恐惧、荒诞,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一丝兴奋,在他的心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暗。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营帐,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暮色中亮起,像垂死野兽的眼睛。一股浓烈的马粪味和劣质汤水的味道取代了战场上的血腥气。
押送他的士兵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军官面前交差。军官皱着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季桓,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季桓的气质太干净了,即使此刻满身泥污,也掩盖不住那种与这个铁血时代格格不入的书卷气。最终,军官挥了挥手,示意将他带下去,先关起来。
季桓被带到一个空置的马厩里,和几个眼神呆滞的俘虏关在一起。马厩里铺着潮湿的稻草,气味刺鼻。有人扔给他一块石头一样硬的黑色干粮,他接过来,机械地啃着,粗劣的麦麸磨得他喉咙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马厩外传来一阵骚动。火把的光亮将几个高大的人影投射在栅栏上。季桓听到了一个词,一个即使隔着语言的壁垒,他也立刻能辨认出来的名字,被人用一种敬畏和恐惧的语气反复提及。
“将军。”
季桓猛地抬起头。
栅栏门被打开了。一个高大得像座小山的身影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戴那身标志性的兽面吞头连环铠,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窄袖武服,腰间束着宽大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把华丽的佩剑。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勾勒出他宽阔得如同山脊的肩膀和猿猴般修长的手臂。
马厩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俘虏们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仿佛一头猛虎闯入了羊圈。
季桓的呼吸停滞了。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不是后世任何一张戏曲脸谱或者影视剧形象能够描绘的。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得如同刀劈斧凿,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狼一样幽暗而凶悍的光芒。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他饱满的额角。他的身上还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汗气和皮革的味道。汗水浸透了深色的武服,紧紧地贴在他雄健的胸膛和背脊上,将一块块坟起的肌肉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剑柄,就有一种渊渟岳峙般的压迫感,仿佛他一个人就能填满这整个空间。
这就是吕布。不是史书上那个扁平的符号,不是演义里那个好色的莽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充满了原始生命力和暴烈的美感。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似乎都为了杀戮和征服而生。
季桓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停了一拍。他曾以为自己对吕布的迷恋是基于学术上的同情和对其武勇的向往。但在这一刻,当这个男人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明白,那是一种对于极致力量和纯粹生命力本能性痴迷,近乎飞蛾扑火一般。
吕布的目光缓缓扫过马厩里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带着审视和不耐,像是在看一群牲口。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蜷缩在角落,却唯一直视着他的季桓身上。
四目相对。
在吕布那双狼一样凶悍的眼睛里,季桓看到了一丝短暂的好奇。就像一头狮子在自己的领地里,发现了一只眼神与众不同、不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