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事后当吉田松子知道小银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她花了整整三天试图说服他——会变脸的男人比女人可怕多了。

    特别是变完脸连人设都变了的那种。

    说服行动从教室到道场再到厨房,偶尔掀开被子还能看见一封情真意切的“劝银时投降书”,书里情真意切洋洋百字,写的全是劝小鬼放下成见重新做人,不然下次她往老哥被子里放图钉的时候就留银时的名。

    会变脸的男人可不可怕银时还不知道,但他已经被烦得不胜其扰,只要看见老师的妹妹抱着脑袋掉头就跑,就连听课都比平时认真得多,生怕哪次逃课觉没睡成,还被吉田松子捡个正着。

    他合理怀疑吉田松子既不想劝说他也不想放图钉,有人单纯是既不上课也不教课,在这种没什么娱乐的小城镇想找个人折腾一下。

    不巧他就是那个倒霉蛋,毛卷卷的脸软软的看起来很好欺负。

    天也一天天更热了起来。

    从七月转入八月的这段时间里,日子倒也还是一样平平无奇,流水似的哗啦啦地过。除了还在成长期的小鬼有种浑身散不出去的躁动,热情连正晒的骄阳都能压上一头。下至挑担买菜的行夫走贩,上至志得意满的武家子弟,大多被晒得抬不起头,从头至脚透着股“虚度光阴”的颓废气。

    街头巷尾连关于攘夷战争的话题都少有人提了,好像提上一句战场上的烟尘就会卷过来,平添这种小城市的热浪。

    松下村塾的课同样日复一日开着,除了休息日外课室里都是老师温润的教书声,偶尔还有细细碎碎同学间传答案和抄作业的声音——当然后者会被貌似文弱的教书先生武力压制,让小小年纪不学好的小鬼一人脑袋上顶一个大包。

    老哥教书的时候吉田松子大多跑到街上去转悠,偶尔也有两三天不回来的时候,其余的时间就抢了银时最心爱的逃课点,坐在树枝上枕着手发呆,或者对着课室的窗户假装听讲。

    自从她兴趣从卷毛小鬼身上转移之后,松子和银时偶遇的次数就飞速增加起来——大多是在某颗茂密大树的枝头树杈,被浓密的枝叶一挡,活像一颗树上结出的两个苦果。

    “走开,这个地方是我先来的。”

    “你来这里之前阿银可是每一根树枝都躺过了。”坂田银时抱着树干不肯撒手。

    “是吗,那正好你可以换颗树躺了。”吉田松子枕着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对小银时的抗议一动也不动。

    “我才不要,”坂田银时不满,“只有这个位置最凉快,还不会被松阳老师抓到。”

    “你这个年纪的小鬼现在应该在教室里而不是树里。”吉田松子斜了他一眼。

    “我这个年纪上来才不会把树枝压弯,不像你——”坂田银时下意识回嘴。

    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不对,抬眼就看到了吉田松子的死亡凝视,后半截话在嘴巴里转了个弯,识趣地让它扎了个猛子埋进了风里。

    但是已经晚了。

    就算是从战场上搏杀出来的小鬼,靠着从死人身上捡东西为生,在和活人打交道这方便姑且也只能说上一句涉世未深,比求生欲来得更快的是来自吉田松子的一记飞踹。

    从树上落到地下时,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坂田银时听到头顶传来悠悠的话语声: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果子结多了才容易把树压弯~”

    啪唧。

    一颗青涩的银色果实落了地。

    青涩的果实很不甘心,揉着屁股从土里爬了起来,大声宣泄自己的不满。树上的人就噗呲笑着,连带着树枝都颤动一下,仿佛微不可察地向地上的小鬼表达嘲笑之情。

    银发小卷毛的不满宣泄得更大声了。

    大意是——屁股就是脸面,脸面就是尊严,男子汉的屁股不可以被踹,小武士的尊严也不能丢。

    吉田松子也很有同感地点点头。

    武士道就是捍卫屁股的尊严。

    他们围着一颗树展开的争斗很热闹,松下村塾的教室里此刻也很热闹。银时逃课的地方离教室本来就不远,吵着吵着忘记控制音量,被风一送直往教室里钻,吵架的内容都被一群同窗听了个十成十。

    本来夏天就容易犯困,听知识哪有听八卦有意思,一群学生本来就是调皮惯了的,只是面对老师心还有点虚,一只耳朵凭着良心还留在课堂上,另一只耳朵随着本心直往窗外钻,越听越支棱,越听越精神。

    已经有好学的人举起了手:“老师,所以武士道就是屁股吗?”

    “不是哦。”

    吉田松阳笑得很温和,左手拿着深绿色封皮的课本,右手握起一根食指举在脸边,用清润的声音继续说道:

    “既然有同学问到了,那我们借机就再上一课——不过在这之前,请大家先等我一下。”

    教书先生歉意地笑笑,走了出去,迈出的步子不疾不徐,像是从教室溢出一股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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