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正于竹翁药圃旁负手而立,眸光冷淡地扫过那些长势过于旺盛、几乎有些躁动的灵植,试图从中感知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周遭空气因他的存在而凝滞,飞鸟虫豸皆本能地远离这片区域。
突然——
“哎呀!”
一声清脆的惊呼伴随着窸窣翻滚声,从旁边陡坡的草丛里传来!
下一刻,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如同颗小炮弹般,叽里咕噜地从坡上滚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一头撞在开元仙祖那纤尘不染的白衣下摆上……
噗通!
男孩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怀里抱着的几颗野果子滚了一地。他显然摔懵了,晕头转向地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草屑和一点泥灰。
四目相对。
男孩的眼睛很大,亮得像山涧里的黑曜石,此刻因疼痛和惊吓蒙上了一层水汽,却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杂质。
开元仙祖垂眸,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衣袍下摆那个清晰的、还带着泥痕的小手印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周身的气息下意识地更冷了几分,足以让任何稍有灵性的生物惊惶退避。
然而,那男孩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这可怕的威压。
他只是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眨了眨眼,非但没哭没怕,反而歪着头,看着开元,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好奇和惊叹:
“哇……你是山里的神仙吗?长得真好看!比画上的还好看!”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和无畏,瞬间打破了竹林间冰冷的寂静。
开元:“……”
他活了万载岁月,听过无数敬畏、恐惧、谄媚、诅咒的言语,却独独没听过如此直白且不怕死的夸奖。
男孩见他没反应,自顾自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竟一点儿不怕生地凑近两步,仰着小脸继续问:“神仙哥哥,你看到我的果子了吗?我刚摘的,可甜了!分你一个呀?”
说着,他还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沾了泥的野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就那么递了过来,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分享的喜悦。
开元垂眸,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还带着孩童体温和泥土气息的野果,再看看那双无比纯净的眼睛。
他竟一时没有动作。
竹翁此时从屋里赶出来,见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阿元!不可无礼!快回来!”
名为阿元的男孩回头,笑嘻嘻道:“竹翁爷爷,这个神仙哥哥好看!”
竹翁脸色发白,几乎要跪下去。他正要上前想扯走这小孩。
开元却在此刻,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挥了下手,止住了竹翁的动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元身上,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
“我不吃。”
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算回应了那孩童。
阿元“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果子,含糊道:“那好吧,真的可甜了!”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落在男孩灿烂的笑脸上,也落在开元雪白的衣袍和冰冷的侧脸上。
一冷一热,一仙一凡,一静一动。
这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名唤阿元,是竹翁的远房侄孙,因父母早逝,便跟着竹翁在这山林间长大。
前不久跟着书堂的先生外出了几日,今天午时才兴冲冲回来。
阿元背着小小书箱,像只撒欢的小兽,沿着青石板路哒哒哒地飞奔而来,头上的小揪揪都跑得歪到了一边。
“竹翁爷爷!我回来啦!先生夸我字写得好嘞!”
只见那孩子一阵风似的冲进小院,先把书箱往地上一扔,然后才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阿元猛地刹住脚步,睁大了眼睛,小嘴微张,呆呆地看着竹荫下那道雪白清冷、仿佛不沾半点尘世烟火的身影。
阳光透过竹叶,在那人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好看得不像真人。
阿元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以为自己念书念花了眼,家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比年画上的神仙还要好看一百倍、一千倍的哥哥?
阿元放下书箱,向屋子里喊了句:“爷爷!我先去摘点果子吃了!我好渴!”也不管里面的人听见没有,转身便往院子旁的果林跑去。
他想着给这个好看的客人也摘点呢。
竹翁没想到阿元回来的这么突然,闻声急忙从屋里出来,却不见那毛小子的影子……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孩子眉眼干净,笑起来有种没心没肺的灿烂。
阿元似乎天生不怕生,更看不懂开元身上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他只当这是竹翁爷爷一位不爱说话、长得特别好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