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虫的死去
虫族,尤其是正值青春期的学生们来说,没有什么比亲眼见证一场激烈的战斗,更能让他们肾上腺素飙升了。

    在雷恩虫化的那一刻,无数学生就向着这只体型惊人的巨叉深山锹甲飞奔而来。好在虎甲卫和安保队也反应迅速,当即携手围成了一个大圈,将惨烈的现场和学生们隔离开。学生们还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有硬闯,只是纷纷点开智脑的摄录模式,龇牙咧嘴地看着虫母近卫长将这只新生异种撕扯成了好几段。露宫星院幼崽活动区整洁又略带童趣的建筑外溅满了异种墨绿色的血,那腥臭的血又让学生们更加躁动。

    灯杆上又开始喷洒镇静剂喷雾。为什么和异种战斗会让虫容易躁动,就是无论战斗场面本身还是异种的血肉都会刺激虫族的肾上腺素。

    艾莉莎很急,她突然想到,是不是可以试着用精神力看一看壳外的情况?

    于是,在现场的虫族,突然感觉像是被一层轻柔的纱往面上一拂,他们的注意力齐齐落在了战斗现场旁不远,一只灰扑扑的蜗牛壳上。

    淡金色的,细密交织的虫母精神力以那只蜗牛壳为中心扩散开,迅速覆盖了一大片区域。艾莉莎睁着金色的复眼,眼前又出现的两重视野。一面是漆黑不透光的蜗牛壳内,一面则有些许多个金色的光点。

    这些金色光点就是在场虫族的精神力了。

    其中,艾莉莎最熟悉,也最打眼的,就是精神锚点被纳入她精神世界里的雷恩。雷恩的金色光点就是甲虫的形状。

    但雷恩的旁边,还有一个深红色的光点在闪烁着,仿佛随时要熄灭。

    ……这是什么?

    ……这是那个怪物的精神力吗?

    艾莉莎对木木说:“木木,让我出去!”

    木木还是执着地不肯放,塞维尔隔着一层壳也在劝说:“艾莉莎冕下,异种的残躯需要等专门的回收队来清理。您先等等,一会儿让虎甲卫帮助你们转移……”

    艾莉莎发了急,说出的话仿佛从身躯深处共鸣发响,带上了她的精神力,让在场的每一个虫族都听得清清楚楚:“以虫母的命令,让我出去!!!”

    塞维尔退开了,木木也放松了禁闭的壳。

    娇小的虫母,从那个蜗牛的洞口爬了出来。她看起来很是狼狈,柔顺的秀发上糊满了蜗牛的粘液,熨烫整齐的校服皱皱巴巴,鞋也掉了一只。

    艾莉莎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可怕的场景。虫化后肾上腺素还未平息,无法回归拟态的巨叉深山锹甲,钳甲的倒刺上还挂着异种的碎肉;鞘翅全开,悬浮在空中的虎甲卫与安保队;围观的因为躁动而眼睛虫化的学生们。

    墨绿的,黏液状的血浆像是被一拳锤爆的饱满浆果,炸得树上、路灯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在那放射状血浆的中心,就是她之前看到过的,那个似蜈蚣又似蚯蚓的长长的怪物。此刻它那些满布棘突的坚硬外甲已经碎裂,身体被钳成了好几段,气息全无,只有暴露在外的嫩肉还在时不时做着最低级的脊髓反射。

    在艾莉莎的视野里,深红色即将熄灭的精神力光点,与眼前这个怪物重合了。

    “你是虫吗?”艾莉莎不顾满地脏污,一步步走上前,金色的复眼里不断溢出泪水,“你是不是虫?”

    那些淡金色的外扩的线状精神力逐渐收束为一根粗壮的金线,搭在了异种的头上。

    去体育器材室搜捡的安保队队员极速朝雷恩飞了过来:“报告——!在器材室搜捡到一个智脑,属于一个叫梅耶的学生!”

    他飞过来看清了眼前这一幕,迅速噤声。

    艾莉莎跪在异种的头旁边,手扶着它那个已经无法分辨虫族特征的触须:“是梅耶吗?是梅耶吗?”

    梅耶的精神世界已经碎了,艾莉莎只能看到他的精神世界像是底部被凿了一个洞的碗,浓稠甜腻的红色糖浆顺着破碎的碗往下漏。

    是初蜜!

    艾莉莎拼命用精神力触手在红色的糖浆瀑布里捞,她能依稀听见一个没听过的声音,气若游丝地跟她说:“艾莉莎冕下……对不起……照片……”

    什么照片?艾莉莎把精神力织成网,终于,滤掉了那些让她不适的糖浆,似乎有个小东西,落在了她的网里。

    一个刻着家徽的老怀表。

    艾莉莎说:“梅耶!我找到你的精神锚点了,我将把它纳入我的精神世界。你的精神锚点在虫母的世界里,你将以一个虫的身份死去。”

    “艾莉莎冕下……”

    深红色的光点,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瞬,又变回了金色。

    异种的头上,钟乳石状的密集棘突褪去,又能分辨出那节节分明的触须了。

    一只蝽。

    梅耶死了,他是以一个虫的身份死的。

    围观的虫群低下了头,哀伤的信息素在虫群中弥漫。

    他们在悼念一个虫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