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竺望踩着重重的脚步冲出来,厉声呵斥:“够了!”
客厅斗鸡一样的三个人都停了下来,纷纷回头看着竺望,像一幅滑稽戏的静止帧。
竺望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恨意已经在不言之中。
然后她又转向陆绍璟,语气僵硬且不容情。
“陆先生,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就这个环境,高攀不起你们这些住半山的富豪。这桩婚事,我们不同意。门在那边,不送。”
这话不对劲,竺尚甫立刻扔了手里的拖鞋,用手肘杵了二女儿一下,沉声道:“你又在乱代表什么?”
竺望不看他,唇角紧紧绷着,面若寒霜。
陆绍璟也没有理会竺尚甫,只是盯了竺望半晌,才嗤笑一声。
“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对待竺星的?”
竺望咬住后牙,半晌才道:“无论如何,竺星都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不会把她推进火坑里。”
“即便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你们男人说话,就像放屁一样,放出去了就不管了,还要装作是别人放的。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休想。不要再来找她了,请你出去。”
竺望很不客气,直接下了逐客令。可陆绍璟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仔细端详起对面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看上去像是七八年前拍的,一共六个人,或站或坐或抱在腿上,定格的一家人,穿着整齐鲜丽,笑容和谐亲密。
唯独没有竺星。
“你知道竺星热爱什么吗?”陆绍璟忽然问。
竺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撞得一愣:“什么?”
陆绍璟看向竺望,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他连连逼问:“你知道她为什么学不会白话吗?你见过她开心大笑的样子吗?”
竺望沉默了。
陆绍璟一声冷笑。
“她喜欢做甜品,是因为她在做幸福的代偿练习,当品尝的人夸奖她做的甜品时,她也会感觉到同等的幸福。
“她对生活很专注,专注到可以忽略命运针对她的所有不公和愤怒,甜品的世界很简单,她常常只需要看着眼前的蛋糕,期待把它做得好吃。只要做得好吃,她就很满足了。
“她还十分爱笑,但我猜,她在你们面前不常笑吧?
“她也不是你们口中的傻子。”
说到这里,陆绍璟冷漠地扫了一眼一旁不敢作声的三人。
“相反,她很聪明,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她白话是说得不好...”
陆绍璟想起和竺星初次见面,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扑街”。
现在想来,应该并非是在骂他,而是她的语言体系还有些混乱,仅仅单纯在阐述他“扑街”撞倒蛋糕这个动作。
想到这里,陆绍璟莫名闪过一丝笑意。
“但她英语很好,她能和外籍客人流利地沟通,连船长都夸她语言能力很强。为什么她学不会白话,你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原因吗?”
“作为家人,应该成为她的盾,而不是刺向她的矛。我能理解你们为了生计奔波,无法时时照看她,但我不能原谅,你们平时竟这样任由他们欺辱她。如果你们不愿意给她平等的爱,那她有权利自己重新选择家人。”
陆绍璟眼神冷冽,盯住竺望,不容置疑。
“竺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会带她离开这里,你的偏见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话音刚落,竺望还来不及反驳,房门便“吱呀”一声敞开了。
陆绍璟望去,竺星安静地站在门边,沉默地注视地面。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她背后那张狭隘的架子床。
陆绍璟心里骤然生出一丝陌生的酸涩来。
他总觉得竺星性格阳光,虽然偶尔安静,但开心的时候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讲话有些率真的毒辣,欢快的同时也很犀利。
可到今天他才晓得,一旦走进竺家这间逼仄的劏屋,她就会变得沉闷、迟钝,像一朵缺少养分而无法呼吸的玫瑰,快速地枯萎。
他不想就这样看着她枯萎。
陆绍璟向竺星伸出手,对她发出邀请:
“跟我走吗?”
竺星抬起头,眼眶微红,望着陆绍璟,眼睛的光一点一点,由暗转亮。
她回身,再次环顾了下她和姐姐们的房间。
四张上下铺,一张堆放着瓶瓶罐罐的梳妆台,一个根本无法拉开的布帘衣柜。
简陋的生活,已经铺满她过去的青春。有时睡不着的夜里,她躺在床上,也会觉得那发霉的天花板正在一点一点向她逼近,朝她嚎叫着,挤压着,辗轧着,想要榨干她的最后一点血和肉。
像这个家庭一样。
她想逃。
竺星一步一步向后退,直至退出这个拥挤的小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