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的一口气,回忆起了前世,那也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世。
“时疫来得十分迅速,并且很凶险,最初是小镇外有人到镇上医馆来治病,我们镇上医馆里的大夫,医术算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了,但没能把人治好,那人还是死在了医馆后头,大夫不忍心让他就这么走,还找人将他安置,但时疫也就这么传开了。当时我们谁也不知道最先染上病的会是医馆。
等我们发现医馆关门是因为时疫的时候已经晚了,走在街上的人大多有着相同的症状,皮肤发红发痒,咳嗽,发热,到最后还会呕吐,一般到咳嗽这一步的就已经没救了。我那天去找东家要工钱,东家就有发热的症状,我怕我这么一接触就已经染上病,所以没敢回去,只是托人将工钱送回,自己躲在了一处废弃的宅院里,但没想到时疫还没消停,又开始闹起了饥荒。”
沈自珩皱着眉冒出一句:“祸不单行。”
“是,祸不单行。我在宅子待了两天,那宅子原本就是我带着他们建的第一所,快要建完的时候东家在宅子里寻了短见,宅子也就废了。我以为我会饿死在宅子里,但没想到无患找到我了,还给我带了好些吃的,我知道我俩肯定都能活下去,但外面的人不行啊。
我每天都在看街上,他们已经没有人模样了,有的人看着正常,身上看不出有什么伤,但走着走着就倒了,然后就再没爬起来,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无患更是吓坏了,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他跟我说,疯子,我们把门打开吧,让他们进来,我说好。我们把门打开后没两天就下了好大一场雨,大家都以为下过雨了就好了,能得救了。
但其实更严重了,好些人淋了雨身上开始溃烂,原本还能吃的食物被雨一浇就没法再吃了,唯一能入口的也只有井水……太乱了,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我究竟是因为什么死的。”
“人死后会主动遗忘一些觉得痛苦的事情,这也常有。”沈自珩看着李恒没忍心说出来,他看过李恒的生死簿,他是饿死的。
“无患跟我们说的时候只提到了饥荒,似乎不记得时疫,也是因为太痛苦了?”岑黎悄声问沈自珩,没想被李恒听了去。
“无患染了时疫,最后一段时间他已经意识不清醒,除了喊无恙就只剩渴和饿,我就把我的粮……”李恒说到这里愣住,脑海中那块灰蒙蒙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他试着往下说,“我把我的粮食……给了他……”
他想起来了,他是饿死的,当时他饿得抓心挠肝,饿得眼前发红,他甚至想把、想把他们……
但他被发现的时候只是抱着无患坐在原地,一步都没挪。
沈自珩用手背飞快蹭了一下岑黎的脸,沾上一片湿润,见她仰起脸看他,他笑了笑。
岑黎吸了吸鼻子问:“无患和无恙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您,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您当时为什么不愿意让他们认您做师父?”
“我不配。”李恒用十分凄凉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回忆着他那一生,“我哪里配呢,不过是怕我的手艺无法传承,我才随意找了两个小毛头来学,我即没有好好养他们长大,也没有供他们念书,哪里能做师父。”
“怎么叫配呢?大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您教给他们手艺,后来他们不也是能凭着自己的手艺吃饭了?如果没有这手艺他们现在也不会留在地府团聚,无恙现在不再生病,和无患在地府做着鬼差,每日也都开开心心的。”
岑黎有些着急地走上前,语速也快了些,但她还是压下了想要向两兄弟说穿李恒就是他们师父的想法,只是柔和地说着,“大人,我是旁观者,说了也许不算,您不如自己问问。”
“哪怕不挑明自己是谁,只是以一个前辈的身份问问他们现在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
李恒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把崭新的刻刀,刀柄上分别刻着无患、无恙。他将刻刀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小心地问了一句:“我可以现在去看看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