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十八了,可有什么打算?”疯子仍然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倚在墙根,嘴里咬了半只鸡腿问,“过了晌午我去找东家结款,这次建的宅子大,能有一大笔钱,到时候我带你俩去做身新衣服?”
对面的少年叼着另外半只鸡腿,回手把留出来的一整只鸡腿塞进旁边少年的嘴里:“还做新衣服啊,开春才做的新衣服,到现在半年不到,你不如攒着娶媳妇。”
“诶,我志不在此。”疯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对他俩一挥手,“回家待着吧,我拿了钱就回。”
少年应了,包好油纸带着弟弟回家等。
但他们等了好久,等到身上的新衣袖口都磨破了,疯子也没回来。
这一天少年早早起床烤了满满一盘子地瓜和土豆,又煮了一大锅菜汤,他从自己屋里拿了纸笔写:哥哥去找他,你自己吃饭,待在家勿出门。
弟弟喝完了菜汤,吃完了地瓜和土豆,哥哥和那疯子也还没回来。他跑进屋里拿包袱装了疯子和哥哥的衣服进去,又塞进去两个生地瓜,将包袱系好往肩上一背便出了门。
街上到处都是人。
躺着的,死人。
他吓得想哭,眼泪没下来却先猛地咳嗽了一通,比以往咳得更深了些,薄薄的胸膛里像有个呼哧呼哧的破风箱。他跨过横在门口的人站在街上左右看了看,往右边去了:“东家的家是那里,我记得的。”
他往记忆中东家的宅子走,走出没多远就愣住了,街上一片死寂,原本每天都会将水果收回家的老吉,他的板车都还在,车上的水果都烂成汁了;对面卖竹蜻蜓的张婶也没收摊,架子上脏成了垃圾堆,还挂着深褐色的布条……
“哥哥——大疯子——”他一边走一边喊。
“乖乖,别喊,别喊。”一个大婶手里拿着块白布跑过来,一把捂上他的嘴,毫不费力地将他带进了一旁的屋子。
那白布上有一股呛人的怪味,大婶的手一拿开他就憋不住要咳嗽,咳到脸都涨得通红也没停下。
“好了好了,乖乖,好了……这是草药,不碍事的。”大婶进屋拿了盆清水摆在他面前,伸手去脱他外袍,“记得我吧?我是卖竹蜻蜓的张婶,你把外袍脱下来,脸和手都擦擦。”
“张婶,我记得!”他开心得喊起来,“张婶,你看见我哥哥和大疯子了吗?”
张婶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没有哇,乖乖你快脱外袍,我要拿去烧了的。”
他乖乖地照做,但还是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烧?”
张婶突然落了泪,有些哽咽地说:“你看到外面没有?不干净,好多人都染病了。”她接过脱下的外袍丢进火盆里,“没事啊乖乖,烧了就好啦!”
这条街原本不论白天黑夜都十分热闹,直到打更人出来敲锣那些店家才陆续打烊,但现在就连白天都很安静了。他天天坐在门口,从关不严的门缝里偷偷看外面,经常有人穿着白衣服戴着白帽子从街上过,隔三差五的,叫人不安生。
“那是戴孝呢,我知道。”他跟张婶说,“哥哥以前帮人哭过丧,我见过的。”
他刚来张婶家时,她家门口也有白灯笼。
张婶端着一碗没几块疙瘩的疙瘩汤,对他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喝吧,凉了喝着要肚子疼。”
今天的疙瘩汤里只剩几片菜叶子了,还是被虫啃过的菜叶子,也泛黄,不新鲜,张婶是不是遭人骗了呀?他想了想还是没说,捧着碗咕嘟咕嘟地喝了汤。
他喝完疙瘩汤又转头看着外面,手上扯着破烂的衣袖边。张婶把她夫家和儿子的衣服都烧了,只留了一件她儿小时候的衣服,正好他能穿下,结果现在这件衣服也磨破了。他转身想找张婶要针线补一补,刚站起身就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张婶从屋里冲出来,疯了似的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他脸上。他抬了抬手腕给张婶看袖口:“张婶,对不起呀,袖子破啦……”
“不打紧不打紧,乖乖。”张婶抱着他轻轻摇晃着,他觉得好温暖,有点想睡觉了。
“乖乖,你看看婶子,乖乖?”张婶拍着他的脸轻声问,“婶子问你啊,你会不会写你的名字呀?”
他点点头。
张婶哭得更凶了,连鼻涕流进嘴里也不擦。他抬手用袖子在张婶鼻子上蹭了蹭,她勉强地笑了,却十分难看,她说:“婶子不会写字,你把你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好不好?你等着婶子啊!”
他靠坐在门边,看着张婶从屋里拿出一块木牌,又从旁边拿过笔。对了,他今天终于有了些力气,本打算练字呢。
“乖乖,写吧,在这上头写。”张婶把木牌拿到他面前时手在颤抖着,“写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