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非要吃自己过敏的东西?”
她问。
“……第一次有人给我买零食,我想吃完。”
隋觉荆握着竹签,声音变小。
他又咬了一口烤肠,一边被辣地出汗,一边很认真地咀嚼。
闵朝言不理解,不过她也不打算拦着。
看着隋觉荆像大狗一样傻乎乎喘气的样子,也很好玩儿。
她笑着想。
晚饭时,闵长风的脸色很憔悴,这种憔悴不仅仅是工作上的疲累,带着一种更深,更隐秘的痛苦。
“妈妈,你怎么了?”
闵朝言放下筷子问。
“言言,妈妈没事,只是工作累了。”
闵长风摇头,给闵朝言夹了一块红烧肉。
买房这件事没有给闵家带来什么经济上的压力,一家人没有特意节衣缩食,依然是顿顿有肉。
但这件事有没有给闵长风带来精神上的压力?
她每天住在自家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买下的,一万五千块的房子里;
她每天上班,却要用这差不多的一万多块钱,去买断共事十年的工友们的工龄,买断他们的下半生。
闵朝言没有吃肉,安静地看着母亲。
她是一个绝不肯接受被敷衍的孩子。
“言言,妈妈……觉得惭愧。”
闵长风看着女儿的眼睛,半响,轻声说。
“妈妈当了车间主任,每个月拿一千多块钱,我们买了房子,日子好像在越过越好,可是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很多人,很多无辜的,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人,在变得很困难,很痛苦。”
她的声音犹疑着。
“程新,齐姐,老张……每个人都在很努力地生活,大家都为了这个厂子付出了十几年,所有的青春啊。”
闵长风的眼泪跌进碗里。
“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了呢?”
她问。
可答案在哪里呢?
没人知道。
今天午休时,闵长风听到消息,老张死了。
他是六车间一个一线工人,四十来岁,初中一毕业就进了厂,已经在厂子里工作二十二年。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晚班结束,在下岗的压力下,大家都想多干几个工时,即使到时候不得不走,也能多拿点补偿款。
多个几十块钱,
就又能多捱过去十天八天。
老张就是在这样一个无比平凡的晚班结束之后,抄近路回家,在一条小巷子口,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板砖。
一板砖给他开了瓢,头上凹下去一块,血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流。
淌成一片小池塘。
老张并没有损失太多财物,因为他身上本来就没有钱,只有几张零钱,因为沾了血,劫匪似乎是嫌弃花不出去,并没有拿走。
闵长风去看他的时候,他刚醒,已经说不太出话,他要来纸笔,粗糙的手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闵长风用了很久才在那凌乱的线条里辨认出他的问题。
他问:
我要是死了,算工伤吗?有钱赔吗?
闵长风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逃了,从病房前,从病床里,从那些无时无刻不看着她的眼睛里逃了。
“言言,妈妈真的,觉得自己太坏了。”
她抱着闵朝言,眼泪落下来。
闵父摸摸握住妻子的手,他一向寡言,此刻更是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妈妈,你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闵朝言说,
“坏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坏的。”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双手捧着闵长风的脸,声音很耐心:
“妈妈,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太多了?
闵长风愣了一下。
“大人总是这样,会想太多太多的东西。可是张叔想要钱,你努力给他钱不就好了吗?”
闵朝言说。
她的脸上是那种聪明孩子特有的,对大人行为所感到的不解,和认为他们蠢笨的无奈。
这种不解和无奈混合在一起,让闵长风的心不自觉落了一拍。
“言言,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闵长风的声音很轻。
“死就是死啊,再也不会存在了,也不会再见到了。”
闵朝言回答。
“对啊,死了,再也没有了!老张再也没有了!你不明白吗?你怎么能一点反应也没有?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闵长风将桌上的碗筷扫到地上,瓷器碎裂声刺耳,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随之被砸碎了。
……
闵朝言没有说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