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她的身份,她的戎装,她身后如影随形的武力,早已为她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只有雨声沙沙。
突然——
“轰隆!”
一声沉闷的春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天际,声音巨大,仿佛要撕裂整个夜空。
沈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僵。插入裤袋的手瞬间攥紧,她那万年冰封的冷峻表情骤然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痕,瞳孔急剧收缩,那一刹那的本能暴露,未能完全逃过近在咫尺的沈眉庄的眼睛。
几乎紧随其后,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利刃劈开夜幕,将室内照得霎时间亮如白昼,也清晰地照亮了沈嵘瞬间失血般苍白的侧脸,那抹倦怠的青黑在强光下显得愈发刺目。
沈嵘强迫自己站得笔直,但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却从她紧绷的肩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若非沈眉庄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几乎就要错过这瞬息之间的失态。
沈眉庄原本筑起的疏离和戒备的高墙,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撞开了一丝缝隙。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峻、一身戎马煞气、仿佛能掌控一切的人,竟会……怕打雷?而且怕得如此深刻,如此隐忍,如此……与她外在的铁血气质截然相反?一种极其荒谬的违和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在她心底悄然滋生。那强自镇定的模样,在雷声的背景下,竟无端透出一种脆弱的倔强,甚至……有一点可怜?
沈嵘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片刻的失守。她迅速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掩盖住瞬间的情绪,再抬起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副冷硬无波的面具,只是苍白的脸色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一时难以完全平复。
“雨势凶猛,女士若要出行,还是暂避为上策。”
她侧身,让开了通路,那个动作却略显僵硬,失去了之前的流畅自如。
沈眉庄凝视着她,心底那点因对立而生的尖锐抵触,莫名被这小小的、突兀的“弱点”软化了一丝棱角。她放缓了语气:“多谢提醒。”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沈嵘依旧紧握的拳和微抿的唇角,补充了一句,声音轻柔却清晰。
“小姐,也请……保重。”
说完,她微微颔首,撑开自己的油纸伞,步入了雨幕之中。那抹月白色的窈窕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雾和夜色里。
雨声淅沥,徒留沈嵘独自立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隐约萦绕着那一缕清冷的茉莉余香。
沈嵘却依旧站在原地,凝望着那抹月白色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空气中,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那一缕清雅缥缈的茉莉冷香,与她军装口袋里那盒常用的、带着药苦底的茉莉香膏的气息微妙地缠绕在一起,竟一时有些难以分辨,却又泾渭分明地诉说着截然不同的来处。
或许是某个早已模糊的庭院初夏,或许是某本泛黄书页里压干的茉莉花瓣……那些属于“沈嵘”这个名字背后,另一个被彻底封印的世界的灵魂。
“师座?”副官孙荣华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沈嵘猛地回过神。
那一瞬间,她眼底所有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冰层的复杂情绪,那片刻的恍惚,细微的动摇,甚至是一丝难以名状的怅惘。
“走。”
可是……
她忽然觉得,这令人烦躁的雨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甚至,生出了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走入雨中的沈眉庄,撑着伞,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脑海里也不期然地再次浮现出那张苍白隐忍的脸,和那双受惊般骤然收缩的、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眸。
“嵘儿……”沈眉庄无意识地低声自语,随即被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惊了一下,失笑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开。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立场迥异,何必多想。
只是那混合着冷冽与一丝脆弱矛盾印象,如同那缕交织的茉莉香气,固执地萦绕着,不肯轻易散去。
雨,依旧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