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避讳对别人袒露自己的伤疤,又或者,他习惯了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去面对它。
每当有人稍微对他表现出一点亲近,他就会抢先一步说,“你确定要和我做朋友吗?我可是□□犯的儿子。”
然后沉默地注视对方眼神闪烁,仓惶逃离。
但沈雁不一样。
顾如期能感受到,沈雁说这些话时,是鼓足了勇气、卸下来所有防备才做到的。
剖开本质,顾如期觉得他俩其实就是同一类人,所以他完全了解沈雁那些话所隐藏的意思。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如此糟糕的人,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愿意,愿意,他当然愿意了…
所以他只是诚恳地说出来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仅仅是顾如期想对沈雁说的话。
—
最后一句话说完,顾如期的声音落下去,余下的寂静里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沈雁望向他,那双眼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些话,比他预料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他措手不及。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头,哽得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慌忙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人的手很暖,与他的冰冷截然不同。
温度一点点漫上来,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一刹那,万簌俱寂,唯闻彼此呼吸交错。
直到远处的车灯划破夜色,沈雁才微微动了一下,从这场汹涌无声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
两人就在这样在天台上聊了不知多久,远处群楼的灯火都灭了大半。
“所以昨天找你打架的,是以前欺负过你的那些人?”顾如期从刚才的话语中拼凑个大概,拧着眉毛问他。
沈雁望着天边那颗亮得清晰的孤星,手指捏住兜里那个蓝色卡纸,低声应道。
看对方这幅无所谓的样子,顾如期心里窜起一股火,他不是气沈雁,而是气自己。
他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口口声声说拿沈雁当弟弟,可实际上又为对方做过什么?付出过什么?
到头来人家受欺负,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
“那你打回去没有?”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
“打回去了。”沈雁回他,“其实也就额头和肩膀受了点伤,休息一天也就好了。”
“真的?”顾如期追问,眼睛紧紧锁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真的。”沈雁抬起头,目光不闪不躲,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顾如期仔细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确实不像撒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眉头依旧拧着,
“沈雁。”
“嗯?”沈雁应了一声,捏着卡纸的手指用力了些。
“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准瞒着我,”
这话听起来有些越界,顾如期又找补似的添了一句,“…我是拿你当好朋友,下次再有这种事,我给你撑腰。”
沈雁已经很有没有听到他说这种话了,上一次,还是这人占着孙广全身体说罩着他的时候。
他低下头深吸了口气,冬夜的凛冽瞬间涌入肺腑,沈雁换了个话题,“明天一起去学校吗?”
“行啊!”顾如期答的干脆。“正好我骑电动车了,明早我在楼下等你一起走。”
沈雁点点头,“好,一起走。”
“哦对,”顾如期突然想起来,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加个微信,以后联系方便点,下次再有人找你麻烦,直接给我打电话。”
沈雁瞥见那个系统默认的头像,去掏口袋摸了几下说,“明天吧,今天出门急,忘记拿了。”
“行啊。”
推开家门,已快十点了,屋里静悄悄的。
姥姥她们已经睡下了,沈雁靠在门板上缓了口气,才弯腰脱下衣服,赤脚走进浴室。
温水涌出,他仰起脸,将一头短发向后带去。修长手指将脖颈间一条细链勾出,黑色链条绕与食指,底端那枚圆坠在氤氲的水汽中泛着淡淡赤色光芒。
隔着哗哗的水声,沈雁耳边反复回响着天台上的那几句话,
“独一无二…”
“星星…”
“我给你撑腰…”
他忽然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住,另一只空着的手按着心口,一种陌生的感觉悄然而至。
沈雁伸手将水温调低了些。
怕伤口沾到水,他没洗太久,从浴室里出来,沈雁随意拿了条毛巾,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
回到卧室,兜兜轻巧地跳上床,熟练地在他腿边窝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