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顾如期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着姥姥聊了会儿天。眼看墙上的时钟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我送送你。”沈雁说着,在玄关穿好外套。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顾如期在下一级台阶站定,拽住沈雁的袄角,正好与他平视,“现在没别人了,说吧,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他抬手就去碰沈雁额角的青紫,手肘不经意怼到对方的肩头。
沈雁措不及防地抽了口冷气,眉头微微蹙起。
顾如期察觉不对,“你肩膀…”
沈雁反应极快,在他问出口的瞬间,一把反扣住他再次伸过来的手,语气故作轻松,“真没事,早就好了。”
顾如期才不吃这套,站在原地任由他拉着,就是不肯动。
楼道没了说话声,陷入一片寂静,几秒后,声控灯倏地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对峙,顾如期能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有些凉、也有些紧。
他忽然有些犹豫,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毕竟两人现在身份只是同学而已,似乎不该这样准问不休。
但一想到沈雁可能被人欺负,他心里就不痛快,不管是在孙广全身体里,还是如今成了周卓诚,在他眼里,沈雁始终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弟弟,他就是见不得对方受委屈。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外卖员拎着餐盒上楼,冷不防看见两个黑影,惊得差点脱手,
“哎我去!这大晚上的站在这儿也不出声,吓人呢?”他侧身从两人中间快速挤过,还不忘回头狐疑地瞥他们一眼。
突兀的动静打破了原本凝固的氛围,沈雁松了口,
“行,我和你说,但是别在这…”
“那我去家?”顾如期立即接话。
“不,跟我来。”沈雁拉过他胳膊往顶走。
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那把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沈雁熟练地从头顶上方一个隐蔽的缝隙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你从哪搞来的?”顾如期有些惊讶。
“以前看修东西的师傅放这儿的,估计是忘了。”沈雁利落地打开锁,用力一推,冷风立刻涌了进来。
天台一角推着几个泡沫箱,里面是早已枯黄的植物茎杆,或许也曾枝繁叶茂,但如今只剩下一片萧索,连同旁边那两把破旧的椅子,被人遗忘在角落。
他们走到天台边缘,放眼望去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点点星火,融入了这片夜幕中。
“你经常来这儿?”顾如期问。
“嗯,”沈雁应了声,走到椅子边,“没事的时候,上来待会儿。”
顾如期在他身侧坐下,月光映照着沈雁的脸,方才在楼下没问完的话又浮上心头。
就在这时,沈雁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我叫沈雁,以前在凤溪村读小学,因为上学晚了一年,所以现在十六岁。”
顾如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是什么意思。
沈雁的视线与他对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个私生子,刚出生的时候…就被丢弃了,是姥姥和妈妈捡到我,把我拉扯大的。”
“我亲生父亲叫沈怀仁,他一直想把我接回沈家,这所学校包括我现在住得房子,都是他安排的。”
“我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沈贺安,沈怀仁现在着急把我认回去,无非是看上了我身上这点微不足道的血缘,想在我和沈贺安之间选一个更合适的继承者罢了。”
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
“我知道他的意图,对他也没有什么父子感情,无非就是各图所需,这边离老房子近,姥姥可以偶尔回去打理菜园儿,新住处离医院近,对我妈病情有帮助…这些就够了。”
说完这些,他才缓缓抬眼,“这就是我。身世不堪,性格也不好…现在都告诉你了,”
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融进风里。
沈雁从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些,不管是在凤溪村,还是在这所新学校,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别人仅是隐约知晓他是被弃养的,就足以成为他们嘲笑和疏远的理由,更别说“私生子”这三个字更像一道无法见光的烙印,沉重又羞耻。
他不敢说,哪怕当初面对孙广全,他也只字未提,他害怕从对方眼中看到轻蔑或厌恶,也畏惧那种带着施舍意味的怜悯,他不需要被讨厌轻视,更不需要被谁同情。
而此刻,迎着这双清澈的眼,沈雁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对方的好。
就像昨天何斯年说的,对方也许只是还不了解。
所以他选择把自己剥开,将所有不堪的、狼狈的、从不敢示人的部分,一字一句地、毫无保留地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