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放过你
    从完达山脉脚下到完达山脉深处,光靠走是很难走上去的,冰雪封路,雪埋到了腰肢的位置,最好的是一路掠上去。

    万聊息侧过身,拉着沈微头上的兜帽,摁下来,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有一个尖下巴和唇尚且露着,“等我。”

    “我不能和你上去吗?”沈微急道,行到山腰,就已经上不去了,飞雪如石,拍砸在人身上。

    “上面,是山神的地盘。”万聊息站在风雪里,暴乱的风雪遮挡住她的脸颊,她直直地看着沈微。

    两个人的距离分明是很近的,可沈微就是看不到她的脸,暴乱的风雪一刻不停。

    他拨开风雪,扑过去,捧着万聊息的脸颊,唇瓣落在万聊息的唇边,低声道:“那我等你。”

    万聊息垂头,也贴了贴他眼尾的小痣,算作应答。

    只见一抹紫光宛如利剑逆着风雪而去,一刹那就消失在山腰处,暴雪依然狂乱,尖锐地呼啸着。

    山洞里,眼睛似的耳朵动了动,老虎缓缓从地上起身,她伸了伸身体,慢慢踱步到了山洞口,风雪扑在她的皮毛上。

    她甩了甩,野性从未驯服,目光直直穿过风雪,精准地钉在掠上来的仙人身上。

    “您怎么来了?”於菟舔了舔爪子,坐在山洞处。

    “我来向山君,要一样东西。”万聊息浮在半空中,天子令化为白绫柔软无骨,却不见丝毫陨落摧折之势,她安然地坐在白绫上。

    “要什么?这世上还有仙君得不到的东西?”於菟晃晃脑袋,把头顶的雪都晃下来,“我那时候见您,也是这样的大风雪。今日再见,还是这样的大风雪。”

    她们的相遇血淋淋的,老虎刚从温热的腹腔中抬头,满头的血,热气腾腾,宽厚的舌头舔舐了一下獠牙,“小孩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万聊息当时太小,揣着手,乌黑的发缭乱地飞舞,就在那乌黑之中,是一张雪白的,天真的,漂亮的脸颊,她似乎笑了,“山君说,你在这里。”

    明明那样轻的声音,却很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於菟裂开嘴,嘴里的獠牙沾着咬碎的血肉,山君,山君是那样弑杀又慈悲的妖怪,可做什么要救人?

    “你是来劝我的?”於菟道,“我只听过人杀虎,虎杀人,还没见过相互救的。风雪太大,熬得过去就熬,熬不过去就死。”

    “人被冻死了,山里的生灵也被冻死了,你就算有冠绝天下的捕猎手段,也找不到捕猎的,也是要死的。。”万聊息站在树下,“若只是人,我绝不干涉。”

    於菟龇牙扑了上去,她的身躯已经很庞大了,沉甸甸的,如同冰石雪山,底下藏着的是骨肉。万聊息轻飘飘地向后一掠,避过了她的这一下扑击。

    老虎将嘴里的雪吐掉,山崩地裂地呼出一声虎啸,眼睛兴致勃勃,以至于有些亮的恐怖,。

    老虎飞快地蹦跑了一段距离,借着稠密的风雪,绕到了不知何处。

    一下子,四周只剩下风雪百年不停歇的呼呼喘气,万聊息的眸子转了转,突然闪身离开,只听见咔嚓一声响,老虎已经从后面扑杀过来,咬断了那一棵树。

    万聊息落到地上,老虎反而更加尖锐起来,她厚重顺滑的毛被风撕扯的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几乎没有任何喘息时间,老虎迅猛地过来,凌空挥下了利爪。

    万聊息却也快,在老虎将要杀到面前的时候,侧身绕开,一掌拍在老虎厚重的皮肉上,将老虎拍地滚到了厚厚的雪里,她想要翻身,却被一只稚嫩的小手摁住了脖颈。

    那样稚嫩的小手,就像是她曾经抓住的小鸟,脆弱的骨骼,鲜热蓬勃的血肉,总叫她牙齿痒,想要一口撕扯上去,好解一解口齿脾胃的瘾。

    她吃了很多这样脆弱的生灵,现在却被这样的小手轻而易举地摁住了,那个不似人的女孩子俯下身子,轻轻地道,“你这样,叫我觉得麻烦。”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一个在仙人眼中不听话的老虎。

    丛林之中,生死予夺,争强好胜。

    那只小手却放开了她,老虎猛地弹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退,警惕地看着万聊息,她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放了她?

    万聊息却转身进了风雪里,慢慢道:“终有一天,我也希望,你可以放下你掌心下的一些杀戮。”

    就像我,放过你。

    山神是於菟的母亲,山神是威风赫赫的老虎妖,百年风雪,吹坏了她的脑子,她非要散尽修为救一群爪下的食物。

    等她腾跃过一座座山的时候,山神已经化为带来了春天的甘霖,她甚至来不及与她的母亲道一道别。

    於菟看见那个女孩子站在山崖边,她说:“春天要来了,你会有很多吃的。”

    老虎奇怪地没有攻击她,而是走到了她的旁边,闻见她身上的血腥味儿,很甜很暖。她伸出手,无所顾忌地扒开於菟的嘴,将一手的血抹在她的舌上,对她说:“你成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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