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要反悔了
    顾言澈眼皮动了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回应,但身体依旧维持着靠墙的姿势,没有丝毫要移动的意思。苏文泽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下午三点,探视时间将至。顾言澈几乎是在护士出声通知的瞬间就猛地站了起来。长时间的僵坐和缺乏睡眠让他眼前骤然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微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墙壁,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眩晕感压了下去。

    他再次穿上那身淡蓝色的防护服,动作比昨日更加沉默,也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粘稠的沼泽里,走向一个他必须面对,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结局。

    病房内,林晨依旧安静地躺着。但细看之下,似乎与昨日又有些不同。他的眉心不再是完全舒展,而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抵抗着什么无形的痛苦。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干燥起皮,护士刚刚用棉签蘸水湿润过,留下一点微弱的水光。

    顾言澈走到床前,垂眸凝视着这张脸。那微蹙的眉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混乱的神经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仪器冰冷地记录着生命的存在。

    过了不知多久,顾言澈忽然俯下身,靠近林晨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沙哑和某种复杂情绪的声音,低低地开口,:“林晨,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你还不醒……”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我可要反悔了。”

    “反悔”这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所指为何,不言而喻——那镜子上用血写下的交易。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病床上,林晨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如同挣扎着要破茧的蝶。紧接着,在那苍白的眼睑之下,眼球开始快速转动。

    顾言澈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停。

    然后,在他紧紧盯视的目光中,林晨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茫然的、朦胧的灰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茫然地对着天花板。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对抗住沉重的眼皮,维持着这条狭窄的视野。

    “他醒了!”顾言澈几乎是立刻直起身,转头对不远处正在记录数据的护士说道,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护士闻声立刻走了过来,熟练地进行检查,语气带着职业性的鼓励:“林晨?能听到我说话吗?试着眨眨眼?”

    林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模糊地扫过护士白色的身影,似乎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他的眼神依旧涣散,充满了刚从漫长黑暗中挣脱出来的迷茫和虚弱。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或者说本能地,掠过站在护士身后那个高大的、穿着蓝色隔离衣的身影时——尽管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深刻入骨的轮廓,那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眼神……

    林晨的身体猛地一僵!

    涣散的眼神在瞬间被巨大的、纯粹的恐惧所取代!原本只是微微起伏的胸口骤然剧烈地起伏起来,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破碎的嗬嗬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几乎是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微末力气,惊恐地向后缩去,受伤的手腕碰到床沿,带来一阵钝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拼命地想把自己缩起来,远离那个身影的笼罩范围。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瞬间飙升,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冷静!林晨,冷静一点!你在医院,很安全!”护士连忙按住他因为惊恐而试图挥舞的手臂,防止他碰到身上的管线,同时快速对顾言澈说道,“家属请先出去!病人刚醒,情绪不能激动!”

    顾言澈站在原地,看着林晨那如同看见地狱恶魔般的、充满了极致恐惧和排斥的眼神,看着他那剧烈颤抖、试图逃离的身体,他藏在口罩下的脸,线条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愠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被尖锐刺痛的感觉。

    他什么也没说,在护士再次催促的目光下,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背影僵硬得像一块被冰封的石头。

    苏醒,并未带来希望,反而撕开了更深、更血淋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