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等秋天,公司又要裁一波,这次听说你们组也有人要背一个指标。”
贺予心道不妙。
“有确凿消息了吗?是谁?”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给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神秘又带着一丝同情。
这个消息有如一记闷钟,闹得贺予胸口生疼。
她一会想着,工作了两年,离职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一会想着,自己真的有那么差吗、真的有那么不讨人喜欢吗?
简历已经改好了,面试也进了好几个,但是现在,迷茫的不是有没有下一个去处。
而是该去哪里、该不该去。
她前两天交稿子的时候也和崔晴提了一嘴想换工作,考虑文化行业。
崔晴开心得一个电话马上打来,约了她周末的饭局。
现在,距离贺予和崔晴见面约定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她起身,拍拍裤子上的草屑,然后迎着夕阳走去。
崔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贺予了。
上次见,还是薛覃在办公室等了她三小时的那次。那时的贺予疲惫而迷茫,和从前一样沉默寡言,肩上却压着看不见的重担。这些年,她总像活在一个压抑的清醒梦里。
但眼前的贺予,变化不小。她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松弛了。眼底依旧有迷雾,却不再是过去那种对生存本身的倦怠,而是手握选择权却尚未落子的审慎。
崔晴打心眼里为她感到高兴。
“怎么突然打算换工作了?”
落座后,崔晴给贺予倒上一杯茶,切入正题。
贺予双手托着腮,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任性的神情。“得感谢我同事。他有确凿消息,我上了裁员名单,执行期在季度末,还有两个月。”
崔晴轻轻吸了口气:“他真是帮了大忙。要是临到头才知道,处境就被动了。”
贺予点点头。她也想不通对方为何如此好心。当她试图表达感谢时,对方只是摆摆手说:“帮你就是帮自己,千万别客气。”
“那现在怎么想?”崔晴追问。
贺予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沙拉里的牛肉,坦诚道:“真的没想好。”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道透明的屏障前。
屏障外,是她一直称之为“梦想”的、朦胧的光晕;屏障内,是她赖以生存的、坚固的地板。
放下高薪体面的工作去追逐艺术,对她这样一个没有家庭托底的人来说,像一场豪赌。失败了,这片日新月异的行业,还会为她保留回来的路吗?
梦想的重量,此刻正具体地压在现实的秤杆上,而她,还没有找到那个足以撬动一切的支点。
崔晴本来是来游说她的,结果一听她现在的工资,也陷入了沉默。
这份薪水,杂志社是真的开不起、托不住。
她开始切身处境地为贺予规划。
聊了一会,她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兴奋,仿佛找到了破局的钥匙——
“你有没有去问问薛覃?你俩现在还是朋友吗?”
贺予白皙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
“算是吧,也不太是。”
因为已经远超了朋友的定义。
上次见面之后,两个月内两人又见了三次,平时,薛覃也经常抽空给她打电话,听听她讲一些絮絮叨叨无聊的事,也分享自己在工作中产生的有趣的想法。
至于亲密关系——
一个月前那次见面,贺予特地准备了一瓶红酒桶酿威士忌,入口柔和度数却不低。
两人微醺之际贺予主动贴上了薛覃的嘴唇。
薛覃橄榄色的眼睛里波光流动,闪烁出情欲的气息。
顺理成章发生了一些事,直到现在贺予想起来都觉得回味无穷,指尖蜷缩起来都仿佛能触到那次薛覃发烫的胸口。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从原先高风亮节的模式无缝切换到一种泥泞潮湿的状态,后续的两次会面里再也没有掺杂过那些复杂的电影专业术语和后现代风格的哲学争辩,语言成了多余,只剩下一种更原始的交流方式。
贺予还隐隐地感觉到了薛覃那不言自明的占有欲。
他会有意无意地在贺予家留下各种自己的痕迹,包括但不限于牙刷和刮胡刀、成对的睡衣和拖鞋。
他会深夜随时一个电话过来,然后絮絮叨叨说些没什么意思的事情,但只要贺予对他颇有耐心地有问必答,他就会表现出十分明显的满足和愉悦,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猫科动物。
这有时让贺予感到甜蜜、有时又带来一丝情绪复杂的忧愁。
说实话,她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进入严肃的亲密关系。
半年前那场和林韧超的情感拉扯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信任能力和关系经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