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她并非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是那波动像投入深湖的石子,几圈涟漪后便沉了底,湖面依旧映照着她自己清晰的脸。
她照常上班,和雅岚小淇插科打诨,甚至某天深夜还重新翻出了薛覃的处女作,就着红酒看完。
看完电影后贺予觉得有些开悟——
如果自己喜欢这个男人是因为他的才华和表达,那么才华背后的偏执和不近人情,她当然也要照单全收。
于是她不再思考所谓“丧偶式恋爱”。
她也不再期待恋爱。
她开始更期待自己和才华横溢的大导演在一起,能收获到什么样的灵感和激情。
所以,当薛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从听筒里传来时,贺予几乎立刻就做了决定。她厌倦了猜测和等待,也厌恶那种隔着玻璃门的疏离感。
既然要破冰,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既然要看清一个人,那就把他放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里。
她的公寓是她最坚固的堡垒,也是她最舒适的狩猎场。在这里,一切规则由她制定。
“来我家陪我打游戏吗。”
她说完,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问明天天气如何。但电话那头的沉默,以及几乎能穿透电波的、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声,让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薛覃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只是说:“地址发我,我现在打车。”
贺予发完地址之后,并没有立即动起来,而是坐在床上,静静听了几分钟窗外北京晚高峰的喧嚣。
薛覃说自己两小时到。她猜不到对方现在到底在哪。
她也不想再去猜了。
起身环视小小的公寓,她把沙发上随手丢的内衣藏进衣柜,把桌上的咖啡渍擦了擦,然后把工作电脑关机,收进书柜。
这个行为似乎带上了一种虔诚的勇气。
贺予又想了想,拿出两个玻璃杯,放到冰箱冷藏。
然后她去洗了个澡,简单地画了眉毛和口红,几乎是不施粉黛。
在镜子里端详自己:
年轻的弹性的皮肤,因为长年不在阳光下暴露所以显出病态的白。
对镜扯出一个笑,那种生疏的肌肉拉扯感提醒了贺予上次微笑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过,不笑也没有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她熟悉的、家的味道,混合着沐浴后湿润的水汽和她身上那点淡淡的、温暖的肌肤之息。
她决定今晚和这个世界也失联一次——除了薛覃能够踏入那一方与自己完全坦诚的、小小领地。
北京南边。
薛覃坐在一辆黑色本田雅阁的后座上。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仍觉得车开得太慢。
半小时前——
工作室里半死不活的年轻人看到导演打了一个电话后步履匆匆地往楼下走。
两分钟后又折了回来,向电影男主角要了一套洗漱用品——剃须刀、洗面奶、水乳、牙刷。
他说:“来不及赶回酒店了,借你的用下。”
男主角表情很奇怪,想了想该不该问还是问了出口:“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共用一把牙刷吗。”
薛覃怔住,然后捂脸。
好像自己智商下降有点严重。
他顶着众人奇异的眼神,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套旅行装洗漱用品。
站在写字楼卫生间里,水声仿佛裂帛。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颌线和脖颈滚落,洇湿了衣领。
镜子里的人影带着一种被抽干后的虚脱,却又被某种内在的、灼热的期待强行点燃,呈现出一种矛盾的疲惫与亢奋。
疲惫是如此得明显,仿佛正在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凝结成一种无形的低压气场。
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记录着过去一周不眠不休的疯狂。
脸颊似乎也凹陷了几分,下颌线因此显得更加锋利。
他下意识地绷紧手臂肌肉——线条软了一些。
果然,连续几天靠咖啡和意志力硬撑,那点精心练就的体格到底还是流失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她会不会注意到?她还会喜欢这副□□吗?
旋即又在心里嗤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计较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没时间了。发型是注定没法精心打理了,他胡乱地用五指抓了抓头发,试图抹去一点睡痕,反而添了几分不羁的凌乱。
——算了。
他心里横生出一股破罐破摔、但带着一丝奇异的期待的情绪。
就让她看见这副德行也好,看见真实的、平凡的自己,而不是那个完美的绅士薛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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