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向李斯,语气愈发温和:“你孙儿既在附近,便快些带他寻个安稳去处。连月,取些干粮和伤药来。”
连月反应极快,立刻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油纸包好的饼子和一小罐金疮药,快步递到李斯面前。
李斯接过东西,对着鹿尧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喊着“活菩萨”,爬起来时还故意踉跄了几步,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拐着弯往草垛方向挪去,临了还不忘回头再揖了一礼。
直到李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断壁后,鹿尧才缓缓敛去脸上的温和,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王贲,淡淡道:“还愣着做什么?清理完战场,回营。”
在王贲和其他人清理完战场回到营地后,看见一身整洁,恢复到他所认识的那位李斯大人后,故作不识般询问:“小老儿,你孙子可吃了饼,觉得味道如何?”
李斯正往国师营帐中去也,听到王贲这般问,头也未回地答道:“吃得很香,特叮嘱我来谢谢国师大人。”
王贲直呼好家伙。
这到了自家还不忘自己的戏。
连云瞧见李斯前来,掀帘请入。
鹿尧正临窗翻看着那本游记,听见动静,她头也未抬:“李大人这出戏演得不错,营外的降兵都在传秦国国师心怀慈悲,引得连天雷都能辨善恶呢。”
李斯拱手行礼后,顺势在案前坐下,接过连月递来的清茶:“顺势而为,此番之后,活下来的齐人纵使心中有再多心思,也得哄着自己说他们是真心归顺我大秦的。”
“也多亏了国师接戏快。”李斯笑,“您的架势,真天神下凡了,也得给您行个礼。”
正说着,帐帘被人粗鲁地掀开,王贲一身铠甲未卸,带着满身血腥气闯了进来。
鹿尧眉头蹙了蹙,一直端着的架子也端不住了,嫌恶之情毫不掩饰:“王贲,你能不能学着点李大人,擦把脸,洗洗手再过来?”
连云连月刚缓过来,就又被弄得两脸惨白了。
王贲赶忙后退出去,自己掀着帘站在风口处,神色讪讪:“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这个气味。”
鹿尧翻了个白眼,习惯就代表了她喜欢吗?
李斯瞧着王贲认错的模样,眉头微挑,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
“我来是有一件事儿同你说的。”王贲注意到鹿尧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后,微微挺直身板道,“那些被俘虏的齐国守城军主动帮着清理营帐,还说要跟着秦军打仗,嗯,就是攻打他们自己的齐国。”
“这事儿也太怪了,瞧着像是憋着什么坏呢,你说我们是把他们绑起来关进牢里还是怎么着?”
王贲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叛国的举动换到他身上,便是死也不会做的,可这些齐人短短半天的工夫,就齐齐从自己的国家倒戈,叛向敌国了。
也忒没骨气了些。
王贲阴谋论了半天,不见鹿尧和李斯附和自己,正疑惑时,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谁啊,敢打老子……”
王翦似笑非笑看着僵住的好儿子,问:“本将打的,你有异议?”
王贲哪儿敢再说话,赶忙给自己爹让道。
“国师大人见谅,王贲除了会打仗,脑子比家门口的石墩子还木,您和李斯的计谋,他便是全程参与了也说不出来几分为何。”
王翦没给王贲留一丝脸面,他躬身拱手,向李斯请罪:“今日攻城时间提前,实则本将疏漏,将您置于危险之地……”
李斯一瞧王翦这作态,再看一旁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王贲,瞬间便懂了问题是出在王贲身上了。
他忙起身伸手,扶起王翦:“将军言重了,今日虽有波折,却也顺利破城,我亦毫发无损,何谈险境?将军不必如此自责。”
复看仍一无所知的王贲,明言:“您也着实辛苦。”
“不辛苦,命苦。”王翦顺势起身,却并未完全直起腰杆。
他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李大人通达事理,本将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乎犬子前程,更牵涉军中调度的规矩,若是传到王上耳中,怕是要治他一个‘擅改军令’之罪。”
在李斯了然的目光下,王翦顿了顿,继续压低声音道:“王家欠您这份人情,日后若有差遣,但凡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李斯看向国师,见她仍低头翻着游记,似是对此事毫不在意,便道:“将军放心,今日之事,我只道攻城大捷。”
“好!好!”王翦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一旁的王贲看得云里雾里,只知道爹和李斯说了些悄悄话,之后两人就和好了,他挠了挠头,凑到两人身边小声问:“将军,李斯大人,你们说啥呢?我听着还提到王上了?”
王翦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该问的别问!还不快去洗漱换衣?一身血腥气,别在这儿污了国师和李大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