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她独自坐在那方小凳上,葱白指尖无意识一圈又一圈划过桌沿。
骤然离开家,她多少有些不习惯和迷茫,江青晏夜访侯府、关于朝局的流言……这些事情像一颗又一颗投入湖面的碎石,涟漪渐渐平息,但湖底却不再平静。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命运似乎又被旁人轻轻拨动的感觉。
但那又如何?
别人越是想掌控她,她越要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
而这能力,来源于她亲手开创的事业。
想到这,她按下心里那点焦虑,开始认真盘算起书局的生意来。
林祭酒速度很快,匾额早就送到了书局,不过她被困家中,这几日才有空细细欣赏:字迹苍劲,锋芒毕露,她不太懂书法,也觉得和他本人气质不太相像。
挂上那天,沈知意特地备下了三封响炮,锣鼓喧天,响彻巷里,那镶金楠木的匾额吸足了来往游人的目光。有了国子监背书,书局打出了名气,生意很容易就红火起来,加上印坊的产量跟上了,现在几乎是日进斗金。
但是京城的市场毕竟有限,有需要的读书人就这么多,这本决科再好,也只需一本在手,又不是什么精美珍贵的稀世典籍,没有读书人会购买多本来收藏的。
所以沈知意不免忧虑,现在销量虽然还是飞涨,但只要过了一书难求的阶段,书局很快就会进入瓶颈期。
必须开拓新的销路了。
她推开小院的门,从书局后门进入,小小一间铺子,在谭娘子和几位伙计的操持下井井有条。买书的人络绎不绝,在柜台前排成一条长队,都是讲求清净的读书人,偶有几句交谈声音,不过是与谭娘子交涉价格。
如今印坊产量有余,再不用抄书的书生现场赶制,柳如雁便让他们带着笔墨回家去抄,抄好了拿到铺子里来,按件付酬劳。他们走后,位置便腾了出来,按照沈知意原先的设想,摆下了几张桌椅,配有茶水点心,供来客阅读小憩。
沈知意巡视了一圈,在茶水角寻了一处位置坐下。刚入座,便听见身后几人喧哗起来。
“徐兄此言差矣,陈学士的新论怎么是有违圣人所言呢!你呀你,实在是不懂内里关窍。”
她闻声回头,见一书生打扮的男子摇着折扇,对着其余几人高谈阔论,语气里颇有自得之意。
那被他称作“徐兄”的书生长得一副木讷之相,听得他如此笃定,本来反驳的气势不由得弱了下来,只拱手弱弱地说句。“愿闻其详。”
沈知意看其他几人也是作书生打扮,猜想应该是附近私学的学子,午间来坊市用餐休憩,此时也在眼巴巴望着,等着那懂得内里关窍的书生给他们解惑。
那书生左右环顾一圈,才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我那在翰林当值的侍卫表哥曾和我说,这陈学士与那方大人关系甚笃,还是姻亲。那方大人,你们都可知道的,上届科考的主考官!”
提及科考,沈知意耳朵竖了起来。
那几个同窗闻言一惊,但是还是摸不着脑袋:“那这和那篇新论又有何关系?”
“朽木不可雕也!”那说话的书生急了,手中折扇“啪”地合上,对着他们点了几下,“陈学士既是他的亲戚,他的文论若没有方大人的授意,如何得以被我等知晓?”
“这个观点如此新颖,和我等从前所学大相径庭,说不定就是今年科考的重点,岂能不重视啊!”
说着,他颇为自信地断言:“你们且等着吧,过两日夫子必定会在堂上讲授此篇。”
他的几位同窗听他此言,觉得确实有理,一时间也纷纷点头附和,接下来讨论便都是围绕此篇的溢美之词,沈知意听不太懂,也不耐烦听。
她不由得感叹,现在爱学习的读书人就连午休都在讨论时政热篇,实在勤奋,不过也能窥见科考的不易。虽然自先帝朝开始,大魏已经增设众多科考科目,但进士科由于升迁速度快,受圣上重用,热度居高位下,难度也是节节攀高。
而今圣讲求人才需得以实用见长,所以试题多结合时政民事,旧时学子死磕圣贤书不闻天下事的做派早已被摒弃,如今真真是“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方有高中的可能。所以也难怪那几个学子为一篇学士新论争论不休。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一个想法。
时政新论是科考学子们最关心的热点,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了解时局,能接触到新论文章。那如果有一本书刊,能够集合近期新闻新论,并辅以学界评论,不是刚好能解决目前学子的困局吗?
她现在有江青晏作合伙人,又有林祭酒这条人脉,翰林院和国子监的通路都可以打开了,文章的来源便不难。
只是这些学界评论如何搜集编纂,倒是一件让她头疼的麻烦事,一来评论得集合多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