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幼的沈知意手中。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隔着小院传来,与他书房中冷凝的墨香格格不入。

    那时裴度还是个飞扬跳脱的少年郎,时常翻墙来找沈知意,带着些市井里淘来的新奇玩意儿,或是拉着她去骑马、打猎,做一切闺阁女子不被允许的“出格”之事。而他,只能隔着书房的窗,看着那个活泼灵动、与他论学时针锋相对的少女,在裴度面前露出全然不同的一面——笑得毫无负担,眼神明亮得像落满了星光。

    那是他从未踏足,也永远无法融入的、属于她的另一段人生。

    如今,他似乎站得更高,离她更近,可与她共享机密,共担风雨。可她有难,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裴度,他的消息,来得总是晚一步。

    这堵墙,这深夜的援手,这无需言说的默契,都在提醒他,有些距离,并非他可以跨越。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和无力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令他几近窒息。

    车厢剧烈一晃。江清晏的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上眼,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方才做了什么?

    下令让车夫加速驶离,这近乎失智的、幼稚的挑衅,竟出自他手?

    十载寒窗,宦海沉浮练就的冷静自持,在她与旁人的亲近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

    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在胸中冲撞,最终却只化作缓缓睁开眼时,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抬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压制。

    失控。这感觉陌生而危险。

    马车在寂寥的街道上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路面,碌碌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慌。

    他靠在车壁,阴影覆没了大半张脸,唯有偶尔掠过窗外灯火的微光,映亮他紧抿的薄唇,和那眼底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坐着,直到胸腔里那阵陌生的躁动彻底平复,直到他又变回那个外人熟悉的,算无遗策、波澜不惊的江清晏。

    回到书房,墨锭在砚台上徐徐研磨,一圈,又一圈,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他铺开拜帖,提笔蘸墨。

    狼毫吸饱了墨汁,笔尖悬于纸上一寸之处,凝滞不动。灯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半晌,笔锋终于落下。

    字迹力透纸背,结构端方,一如他此刻恢复平静的心绪。

    他既答应了她,便要为她扫清前路,让她无需再依靠任何人便可翻越那堵高墙。

    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些许。书房内的灯,却亮得执拗,直至东方既白。

    拜帖自状元府送出,旋即,送到了永宁侯府,那发觉了女儿出逃,正暴怒无奈的侯爷和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