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兵太夫递来的团子,咬下一口,淡淡的甜味在口中化开。
“好吃。”,他喃喃道。兵太夫则慢悠悠啜着热茶。
“看样子,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好像说是商家的独生女。”
“哼哼,传七啊,恐怕那姑娘看上你了。”
传七咀嚼的动作一僵,喉间闷出一声尴尬的低哼。兵太夫像个老爷爷似的盘着茶盏,悠然望着前方的稻田。
“嫌麻烦甩掉不就行了。”
“这一路没有林子,都是大路。”
“跑起来啊?姑娘的脚程可追不上。”
“那、那多伤人啊!”
传七当然明白,被陌生女子尾随意味着什么。她的眼神分明饱含思慕,不可能装作没有看见。
暗中凝视心上人、怀抱微弱期待的心情,他再熟悉不过。毕竟自己当年,也曾有过那样的心情。
——正因为感同身受,他才狠不下心拒绝。
他偷偷垂下眼,用余光瞟了眼兵太夫……如今是另当别论了。
对方却全然不知,依然漠然地望着稻田。
“嗯哼。”兵太夫随口一应,语气里莫名带刺。
传七不解地歪头,兵太夫只是吹着茶水,不再搭话。
见状,他也只得默默低头吃起团子。
说到底,笹山兵太夫这人,向来对他人没什么兴趣。
——心里真不是滋味 。
兵太夫把滚烫的茶杯在两手间倒来倒去,感觉自己的嘴唇都不自觉撅起来了。
他本来走在回学园的路上,随意拐进了一家茶铺,正吃着团子时,碰巧看见熟人朝这边走来。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同委员会的黑门传七,正琢磨怎么打招呼呢,哪知传七板着一副郑重其事的脸,眼看着就要从自己的面前走过去——急得他赶紧喊住了传七。
好歹叫住人了吧,对方才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慌里慌张地喊出兵太夫的名字。这家伙才刚刚碰头,就把自己从脚到头打量一遍,站在原地不知盘算什么。看他那副皱着眉头嫌弃的样子,八成是在衡量继续搭话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吧。
虽然传七没选择无视自己直接走人,但说真的,这态度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兵太夫让坐立不安的传七坐下,顺便替他点了茶。反正又是惹了什么麻烦吧,毕竟是从四年前就被乘坐“麻烦制造机”的叶组成员,这一点并不不难猜。更何况光看传七来时的方向,在远处大石头的阴影后面,有个穿粉色和服的姑娘正探头探脑。光看这阵仗,八成就能猜到剧情。
那身艳丽的牡丹色振袖,怎么看都不像是旅行的打扮,摆明是從哪个城镇一路跟来的。即便隔着茶屋这么远的距离,那格格不入的身影依旧扎眼。路过的行人无不诧异地朝她瞥上一眼,但那姑娘全然没有察觉,显然没什么出门经验。
兵太夫能真切地感觉到,那灼热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传七的身上。传七居然任由她跟了半里地,没有一点要甩开的意思,让兵太夫觉得好气又好笑,嘴唇更是往上噘了起来。
兵太夫所认识的黑门传七,低年级时眼里只有自己,哪怕不说出口,也满脸写着“除了自己全是蠢材”的态度。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学着理解、尊重他人了。这点,兵太夫看在眼里。即便传七本人没有自觉,但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叶组视作笑柄。虽然还是“笨蛋笨蛋”地笑话他们,可话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蔑。这一点,叶组的其他人估计也察觉到了。
传七那位好脾气的室友,年仅十三岁就摆着看透世间的表情(顺便把消不掉的黑眼圈笑成了弯月形),对兵太夫说过:毕竟相处这么多年啦。
兵太夫端起滚烫的茶,吸溜吸溜地喝着。
“原本打算过了这家茶屋,就加快脚步把人甩掉的。”
“嘿——是嘛是嘛。”
也许是误以为兵太夫的沉默是在责难自己,传七有些慌乱地辩解起来。的确,茶摊前方有片稀疏的林子,就算真有小路穿过,若要甩掉一个姑娘,对如今的传七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曾经的黑门传七只是个死读书、不懂变通、实战一塌糊涂的伊组优等生。但四年下来也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综合成绩相当不错。何况他的座学本就是全学年数一数二的水准,甩个镇上的姑娘根本不在话下——这些兵太夫都清楚。正因如此,兵太夫才会觉得茶水索然无味。
面对兵太夫明显冷淡的态度,传七毫不掩饰困惑:“怎、怎么啦?”这种敏锐捕捉对方态度变化、试图揣摩气氛的地方,也是从前的传七所没有的成长。
啊啊啊——真不爽。
兵太夫放下茶盏,忽然将手覆盖在握着竹签的传七手上。余光中,那双猫一般的眼睛茫然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