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京手心滋滋生热,恨不能把战士们接过来举上天。
战士太可爱可信可敬了!这一刻,真正是这一刻,他有了信心,真真切切有了信心。这些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的战士不是孩子了,从他们走上战场、甚至仅仅跨了一步,他感到他们变了,那个受过处分、曾拟劳动教养的潘玉琪眼里冒的不再是邪气,那个好动拳头的逄鲁宾换了个样,那个斯斯文文见人害羞的向小平挺起了胸膛,带着这样的战士组成的团队,他王小京要打不了胜仗,就白吃大米饭了。
果然,一年下来,二团仅以微小的奇迹的代价(牺牲三人),取得歼敌数十倍于已的战果,胜利完成了防御作战任务。就是逄鲁宾,上阵地第二天就荣立二等功,战斗结束,他咬着被子爬在猫耳洞里,让指导员和军医用水果刀从背部抠出十几块弹片。向小平用三十一发子弹,毙敌三十人,伤一人,被中央军委授予"战斗英雄"称号,只可惜潘玉琪,这个后进战士的典型作战勇敢,已经提升为排长,准备打完仗送他上军校学习回来担任连长,不幸触雷牺牲,军师团领导均深表痛惜,为了不影响情绪,对各猫耳洞的战士暂时保密。保到今天,再也不能保了。
仗是战士们打的,战士们最可爱,应该紧紧拥抱他们,用手掌响亮地拍他们的脊背,连声说:"好样的。"
搓着手,王小京想。可是,这并不很远的距离,兵们怎么还不露面?电话说,早就下撤了。他急着见到他们,他们太好了。阵地,王小京都去过了,战士见到他,他见到战士,都流着泪说不出话。战士盼见他,又怕见他。
阵地太危险,团长您快下去吧。他们也没什么好招待团长的,团长汗如雨下,不肯喝他们宝贵的水,罐头打开了,团长不吃。团长执意要进他们的洞,有个洞口太小,身高肩宽的团长进不去,战士们突然有了主意,甩了几个手榴弹,向团长报告,敌人打炮了,不由分说,拖着团长往下撤。团长离开了,战士们捧着几个月没洗、被团长紧紧握过的脏手,泪,叭叭掉。
他很清楚,猫耳洞爬出来的兵们身体极度虚弱。友军下来,大部分是躺着担架。七连长说:"我踢正步给你踢下去。"
八连长说:"我全连给你跑步带到。"
谢谢了,走不了的,还是要抬,战士们立不上功的也有功,别说打仗,光把猫耳洞搬到北京,市民们能在猫耳洞的十种气味里蹲上五分钟就算了不起。不要踢,也不要跑,一线不通车,让战士走下来已经很了起了,他不需要那拉方向全团无一人抬下战场的奇迹。奇迹早已经创下了。
战士们都应该抬下来,虽然他不可能再多出两个团来抬一个团。他得知四连一个哨长高烧39.5度,还坚持往下走,他命令抬下来,哨长瘫倒在担架上已快虚脱。
但是,为了今天,他可是忍受过战士的抱怨和责骂。战前的体能训练,他要求战士全天戴钢盔,背砖头,军工背八十斤。他安排了六耐训练:耐热,耐渴,耐饥,耐雨淋,耐蚊虫咬,耐日晒。
适应性训练,全把全团赶上没有泉水的大山,两顿饭的粮食(不是干粮),一军用水壶水,在山上活动一天。战士熬不住,偷偷下山搞水,被纠察队堵住,责令回山上去。他没心软。松是害,严是爱。而上阵地后,他全力组织保障,超过了上级规定的标准,他的大部分干部战士才能一步三摇走下来。
哦,不能拥抱战士们。尽可能平静一些,强刺激会使他们昏过去。不能响亮地拍他们的脊梁,长期蜷曲在洞里,他们的脊椎弯曲,关节闷疼。特别要克制住眼泪,就当他们是一群不成熟的孩子,刚刚到山上玩了半天。
来了,可来了。
是他的兵么?
三五成群,互相搀扶着。几个人架在一起,仍摇摆不定。都努力在做走的动作,打抖的腿一次极难完成十几厘米的蹭进。个别的居然有鞋穿,那鞋啊,不过是挂在脚脖子上的鞋帮。都裸着身,穗状的裤头如树叶般吊在腰上,在风里汹涌地动,就是他们的爸爸妈妈在场,也一定无法辨认儿子。披肩发,长胡须,一绺一绺粘结成棕榈片的毛发包严了面孔,裂出两只灼亮的眼和作嘶鸣状却呃呃发不出声的嘴。
我的好兄弟!团长再也控制不住了。
63.百日不见太阳的士兵,重新品尝"人"的滋味
向小平(二团八连战士):
终于解放了!呆得人又黄又白,走路都觉得开阔,世界大了,一摇三晃,往上走啊,三百九十六个台阶。那里有个小溪,往江里流的,很清,这样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