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出好烟,遍布战区的小卖部里高档香烟应有尽有,但那些价格也都是真正的高档,越靠近前线越贵,店老板们(通常是老板娘出面)专"宰"当兵的,知道打仗的人有今儿没明儿的不在乎几个钱。每人每月发五元的猫耳洞补助,只够买一盒"大重九"。一连的小韩说,有天晚上,我们一直划到最后一根火柴,总算点着了,刚抽上,小狗日的特工又来了,一边对付他们,洞里还要始终有一人抽着烟保存火种,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小子们轰走,哥几个这才往洞里一歪,安安稳稳地美抽了一顿。
洞里放不住烟,多了发霉,少了一到炮击封锁又要断顿。心细的平常把烟头捻在罐头盒里,这时候可以卷巴卷巴再抽,没有的只好回忆烟头都曾经扔在什么地方,然后尽量大努力将那些臭水泡过的发了霉的烂烟头找回。实在没辙的,抽茶叶,抽树叶草叶,以至抽一口手纸,什么都试过。断烟不比断粮断水好受半点儿。
一次322阵地断了烟,连指发动全连紧急捐赠精神食粮,全连倾囊刮遍,只找出了七十九支纸烟,由军工冲过炮火送上去。黄子国负重伤后想抽口烟而未能最后如愿,等终于找到了烟,战友点燃放入他的唇间时,他却已经再也不能吸。清明节的麻栗坡陵园中,每一个名字下每一个墓碑前都有几支点燃的香烟,吸吧,这回烟多了,吸吧,这回时间更多了......
消磨时间的最有效办法当然还是聊天吹牛砍大山,一手搓泥一手捏烟,一个牛X吹上一天——这是猫耳洞的田园诗和风景画。牛皮大王是猫耳洞最受欢迎的人。年轻人,谁没有几件得意的事情,谁没有幻想和羡慕过一些东西,那就请吧。开始是回忆性的吹,越吹自然越没边儿没沿儿,从祖宗八辈到子孙万代都乱翻一气,荤的素的一勺烩,当然最爱讲也最能征服听众的是未婚妻和老婆。
但是,有谁和有什么东西够吹一年的呢?尤其是二十岁的阅历不深的年轻人。没几天他们肚子里的货就全倒光了,到最后,吹者都糊涂了,吹着吹着听的马上纠正,你那个二舅妈的干孙女不是二道贩子吗?怎么又出国了呢?等等,到最后,人心中最甜蜜的回忆诸如谈恋爱、童年天趣、故乡母亲等等都反复吹得没味了,甚至再也不愿提起不愿想起,到最后,就只有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了。
四连战士雷三林,有一次掏洞回来缴获了一支冲锋枪,这回可有吹的了,进洞拿起电话,另一个洞的汪伟年正和老乡聊天,小雷就抢着说上了这枪如何弄回来的,小汪说捣什么乱你,不就是一支破枪么?破枪,你也缴一支来咱看看?那破玩意白给我都不要。你过来我把你胳膊拧下来。小汪拍拍自己的枪,听见没有我的冲锋枪等着你呢......
两个人越骂越来劲,越骂越难听,指导员听了有十分钟,最后说话了,你们俩都听着,有种现在都站在哨位顶上让越军裁判谁英雄,各哨位值班员,你们刚才也都听见了,每人写一篇听骂街有感,明天这时候通播。第二天十九个哨位在电话中依次发言,批评劝说、打分评理、安慰调和、上纲上线、讽刺挖苦、借题发挥、胡诌乱侃等等什么都有,说了一个多小时。这个连的兵们以后不大敢骂街了,那就只有继续干呆着,干熬着。
猫耳洞的孤寂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它让你忍无可忍又无能为力,但还必须忍之耐之。人的精神需求的欲望,在猫耳洞里反而变成了孤寂和烦燥的感受源。它跟着你的灵魂。这种灵魂的长久折磨,让你欲生欲死都不能。
这是一个的生理机能极限和神经系统强度的破坏性实验场。
人们常说,好死不如赖活。但这"赖活"也需有个限度,如果太"赖",人们就会羡慕死,希望以死来解脱。谁都有一腔热血,我们接触的猫耳洞人,几乎谁都不止一次地产生过干跪冲出去撕杀一场,死也死个痛快的冲动。若不是战场纪律,大概没有一个人会象冬眠的动物一样,蜷缩在黑暗肮脏潮湿窄小的洞里,与老鼠、毒蛇、蚊虫为伍那么长时间。
有这样一个士兵,他所在阵地的地形很不利敌人居高临下,压得你不敢出洞,不敢抬头,他在这样的猫耳洞里窝了一年,临下阵地,接防的人已经进洞了,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操起冲锋枪,冲出猫耳洞,他端枪扫向敌阵。
冲锋枪在欢笑。欢笑声从耳膜传进他的大脑,他也放声狂笑。
冲锋枪在跳跃。跳跃的抖动导入他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神经,他畅快地倾泻着受了一年的欺负和憋屈而积郁在胸的窝囊气。
还没觉着怎么样,三十发子弹就完了。他换上一个弹夹接着猛干。他体验着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舒服。
一声巨响。一发直瞄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