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手刚接触到显示屏,楚让就立马意识到了问题。
这台战舰的校准昨天才最终完成,是不可能出现红噪点这样的严重失误的。
“当前航速?”他突然发问。
“维持平均航速68……但再这样下去……”
公共频道里,李宙的尾音不稳,未尽的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和恐惧。
楚让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
当那一口沉在胸口的气终于缓缓被推出胸膛,楚让那些繁芜复杂的所有想法也一并消失殆尽。
他的手指飞快在操作屏幕点动,视线也顺着光标来回移动。
操作屏幕的蓝色冷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格外坚定又自信的神情。
“实际航行距离和系统显示有所偏差,我们陷入精神系攻击了。”短短几十秒,楚让已完成产生疑惑、重建自信心、演算猜测、得出结果这一系列复杂过程。
一想到刚刚经历的那些自我怀疑,楚让忍不住偏头嗤笑一声。
那声笑也实时传进了公共频道里,引得另外三个人一时大气没敢出一下。
“楚让……”祁洪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点哭腔,“你还好吗?”
“我特别好。”楚让语气轻快,同时手上操作一停不停,意志力也开始慢慢回拢。
三人意志力已经跌破最低安全值,楚让估算了一下,在这个时候选择入侵他们的战舰意志海,大概是不会出现生命问题的。
“全体都有,现在听我说。”
楚让的声音和他本人的性格有所差别,情绪昂扬的时候会比较清亮,像山里吹来一阵风,风转着圈撞上风铃时会听到的那种声音。
在这样意识混沌的时刻,楚让的声音很好的起到了提神醒脑的作用,无论功效多少,总归聊胜于无。
祁洪听到这句话之前,正在后悔这次远征出发前没有更新遗嘱。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家里人送他入队时候背过去偷偷擦掉的眼泪、隔三岔五用真空运输寄过来的家常菜,还有上个月聚餐时见到的妈妈的白发、爸爸的皱纹……
豆大的眼泪砸在操作杆上,但祁洪甚至没法伸出手抹去眼泪。
由于意志力无法稳定辅助战舰驾驶,机械操作需要尽百分之两百的力,他只能一直保持着面向正前方姿势,面向着那一片黑色的虚无永无止境的行进。
就在这样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楚让很清亮、自信,仿佛充满无限生命力的声音。
他说:“三十秒,所有人撤出意志海,接下来我接管你们的战舰的主part。放心,我有十成把握。”
祁洪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一点亮光。
他有些疑惑地用力眨了眨眼,看见那是楚让战舰的尾灯。
原来楚让的战舰一直在他前面。
“倒计时,准备……三,二,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让立刻退出一级公共频道。
他的头皮几乎同时如炸开般疼痛,胸腔的窒息感逼得楚让面色涨红。
楚让紧紧咬着后槽牙,伸手够到了事先准备在一旁的氧气供给机,操作僵硬的食指解开安全锁,为自己带上。
等到那种窒息感慢慢褪去后,他才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推进另外三边的意志力深度磨合。
同时接管四台战舰的意志海并没有他在公共战舰里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但他别无选择。
他们遇到的异种大概是某种新进化的精神类异种,和楚让在毕业考核上遇到的那种已经有了很大差别。
目前记录在册的精神类异种都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入侵,对驾驶员的精神进行干扰,这种干扰往往来得快准狠,且因人而异。
因此一旦小队通过公共频道互相汇报情况,很快就能意识到这是精神类异种的攻击,从而调动意志力进行针对性的对抗。
当他们这次遇到的不一样,楚让甚至没有发现它是从哪一刻入侵意志海的。
队内压抑的氛围在它的推动下被无限放大,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精神攻击。
楚让唇色苍白,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相当明显的颤抖,十指狠狠攥着,指甲嵌进肉里。
他迫切的想要拿些什么东西伤害自己的□□,以此缓解一些精神上那种被硬生生撕裂成四份、又重新塑形塞进一个特定容器的剧烈疼痛感。
然而事实是,此刻没有任何□□疼痛能比他的精神更疼。
楚让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意志力被分隔、撕裂时,边缘那种黏连、血肉模糊的感觉。
每一根意志力弧线都承受着非人级别的刺痛,仿佛正从长满密密麻麻尖锐倒刺的小径上穿行。
而千千万万根弧线全部连接在驾驶舱里,蜷缩成一团的楚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