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秦书后,她似乎迟钝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种倦累的疲惫感将她一股脑淹没,让她觉得这条漫长遥远、一眼望不到边的路走到这里就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可以安心的倒在他身边。
朗星见状手疾眼快地搀住她险些没稳住的身形,劝解道:“公主,您这是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娘娘肯定要担心的。”
过了许久,她缓过神来终于出声,嗓音嘶哑:“朗星,我做错了吗?”
朗星毫不犹豫道:“殿下什么时候都不会错。”
秦明月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垂下高傲的头颅,像是想起什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也会错。”
“……”
那些灰暗晦涩的记忆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过往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似乎是一年怎么也熬不过去的冬天。
隆冬时节,寒气肆虐,钻心的钝痛感汹涌袭来,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将她紧紧缠绕,瘦弱的少女蜷缩在角落里,死死压抑着呜咽声。
她的脸上有几处新旧不一的斑驳擦伤,旧痂泛着暗沉的褐色,两侧散乱的发丝垂下,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周遭的视野忽然变暗,一把伞打在她的头顶,严严实实挡住了漫天零落的风雪。
那人在她身前蹲下,擦干她的泪水,低声道:“明月。”
秦明月睁开眼,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下意识伸手牢牢抱住他:“三哥,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打骂我?而我没有资格去反抗,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欺负我的母妃?而她没有资格去辩驳。”
“我的母妃是胡人,我是胡人的孩子,所以我的身份卑微,这些是我的错吗?又是我母妃的错吗?”
她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答案:“三哥,我做错了吗?”
“我的出生,就是错误吗?”
秦书的指节因忍着膝盖的剧痛而泛白,却仍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接着将她稳稳抱进怀里安抚道:“明月,人活一世,来去不过几万日。然则生命之树,万古长青。”
他的眉眼柔和,印在她最痛的伤痕上,是一剂最好的良药:“曾经他们看你,如同凡人嘲笑蜉蝣朝生暮死,殊不知他们也不过沧海一粟,谁都不比谁高贵。”
“你可以哭,可以怨,可以恨。却要知道谁才是这一切真正的始作俑者。”
这些话像一把纤细的弯钩,藏着直戳人心的锐利,却灵活地穿过设计好的弯弯绕绕,直抵秦明月心中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于是拨云见日,雨过天晴,得见天光。
而一片白皑风雪中,秦书慢慢阖上眼,他言语间的恨意分明不比她少,那时秦明月尚且年幼,还不能完全明白他在恨什么,只是听他轻声道。
“我向明月保证,无论做任何事,你若做对,我为你邀功,你若做错,我为你兜底。”
“三哥。”
“嗯,我在。”
“……”
可惜时过境迁,已经悠悠十年。
记忆中的话音渐渐散去,如今秦明月终于懂了那年漫天大雪,他未曾宣之于口的言外之意。
秦书在恨,恨世间天地万物都能轻而易举伤她至深,而他对世道不公的抗争却如此微不足道。
“……”
“可是……可是三殿下他变了。”
“嗯。”秦明月应声,再抬起眼时,她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坚定道:“他变了。”
“他不再是我的三哥。”
不知何时,他变得彻彻底底,自始至终都未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如同对面不识的陌生人一般无情决绝。
玄色衣袂扫过台阶,带起微寒的风,秦书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却连一句客套的问候也无。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秦明月再度深深叩首,起身时的语气不卑不亢,无波无澜。
她的声音回荡在宫道中,那样轻,又那样重。
轻到近在咫尺的朗星都难以察觉,重到仿佛能推翻这个落后腐朽的封建时代。
“明月不知错在何处。”
“我的风骨有几两重,我的清白就有几两重。”
大雨向下,而她向上。
*
相宁寺外的亭檐断续向下滴雨,摔进泥坑里溅起一圈涟漪,罗家的马车逐渐隐没在视线尽头,温嘉懿缓缓收回视线,撑起伞往反方向走去。
她让温子瑜带着少主令牌转告温缚修自己目前的困境,本想试探原主父亲的态度,没想到温子瑜竟然拿着温缚修本人的手令来了。
这件事倒出乎她的意料,毕竟在温缚修的视角里,她在裴府待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一不小心就被抓到天音楼的地下赌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