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得眠食都废,把自己的信背了十几遍,字字推敲,自觉并无开罪之处。也许她要读书,自己年龄比她大八九岁,谈恋爱就得结婚,等不了她大学毕业,她可能为这事迟疑不决。只要她答应自己,随她要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自己一定守节。好,再写封信去,说明天礼拜日求允面谈一次,万事都由她命令。

    

    当夜刮大风,明天小雨接大雨,一脉相延,到下午没停过。鸿渐冒雨到唐家,小姐居然在家;她微觉女用人的态度有些异常,没去理会。一见唐小姐,便知道她今天非常矜持,毫无平时的笑容,出来时手里拿个大纸包。他勇气全漏泄了,说:“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家,礼拜一的信收到没有?”

    

    “收到了。方先生,”鸿渐听她恢复最初的称呼,气都不敢透“方先生听说礼拜二也来过,为什么不进来,我那天倒在家。”

    

    “唐小姐,”也还她原来的称呼“怎么知道我礼拜二来过?”

    

    “表姐的车夫看见方先生,奇怪你过门不入,他告诉了表姐,表姐又诉我。你那天应该进来,我们在谈起你。”

    

    “我这种人值得什么讨论!”

    

    “我们不但讨论,并且研究你,觉得你行为很神秘。”

    

    “我有什么神秘?”

    

    “还不够神秘么?当然我们不知世事的女孩子,莫测高深。方先生的口才我早知道,对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有很满意中听的解释。大不了,方先生只要说:‘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人家准会原谅。对不对?”

    

    “怎么?”

    

    鸿渐直跳起来,“你看见我给你表姐的信?”

    

    “表姐给我看的,她并且把从船上到那天晚上的事全告诉我。”

    

    唐小姐脸上添了愤恨,鸿渐不敢正眼瞧她。

    

    “她怎样讲?”

    

    鸿渐嗫嚅说;他相信苏文纨一定加油加酱,说自己引诱她、吻她,准备据实反驳。

    

    “你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么?”

    

    “唐小姐,让我解释”

    

    “你‘有法解释’,先对我表姐去讲。”

    

    方鸿渐平日爱唐小姐聪明,这时候只希望她拙口钝腮,不要这样咄咄逼人。“表姐还告诉我几件关于方先生的事,不知道正确不正确。方先生现在住的周家,听说并不是普通的亲戚,是贵岳家,方先生以前结过婚”鸿渐要插嘴,唐小姐不愧是律师的女儿,知道法庭上盘问见证的秘诀,不让他分辩“我不需要解释,是不是岳家?是就好了。你在外国这几年有没有恋爱,我不知道。可是你在回国的船上,就看中一位鲍小姐,要好得寸步不离,对不对?”

    

    鸿渐低头说不出话“鲍小姐走了,你立刻追求表姐,直到我不用再说了。并且,据说方先生在欧洲念书,得到过美国学位”

    

    鸿渐顿足发恨道:“我跟你吹过我有学位没有?这是闹着玩儿的。”

    

    “方先生人聪明,一切逢场作戏,可是我们这种笨蛋,把你开的玩笑都得认真”唐小姐听方鸿渐嗓子哽了,心软下来,可是她这时候愈心疼,愈心恨,愈要责罚他个痛快“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鸿渐还低头不“我只希望方先生前途无量。”

    

    鸿渐身心仿佛通电似的发麻,只知道唐小姐在说自己,没心思来领会她话里的意义,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油纸,她的话雨点似的渗不进,可是油纸震颤着雨打的重量。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绝望地明白,抬起头来,两眼是泪,像大孩子挨了打骂,咽泪入心的脸。唐小姐鼻子忽然酸了。“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我不敢再辩,以后决不来讨厌。”

    

    站起来就走。

    

    唐小姐恨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辩护呢?我会相信你,”可是只说:“那么再会。”

    

    她送着鸿渐,希他还有话说。外面雨下得正大,她送到门口,真想留他等雨势稍杀再走。鸿渐披上雨衣,看看唐小姐,瑟缩不敢拉手。唐小姐见他眼睛里的光亮,给那一阵泪滤干了,低眼不忍再看,机械地伸手道:“再会”有时候,“不再坐一会么?”

    

    可以撵走人,有时候“再会”可以挽留人;唐小姐挽不住方鸿渐,所以加一句“希望你远行一路平安”。他回卧室去,适才的盛气全消灭了,疲乏懊恼。女用人来告诉道:“方先生怪得很站在马路那一面,雨里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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