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作声,笑道:“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也笑道:“咦,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唐小姐告诉他,本乡老家天井里有两株上百年的老桂树,她小时候常发现树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会一声不响,稍停又忽然一齐叫起来,人谈话时也有这景象。

    

    赵辛楣专家审定似的说:“回答得好!你为什么不做篇文章?”

    

    “薇蕾在《沪报》上发表的外国通讯里,就把我这一段话记载进去,赵先生没看见么?”

    

    沈先生稍微失望地问。

    

    沈太太扭身子向丈夫做个挥手姿势,娇笑道:“提我那东西干吗?有谁会注意到!”

    

    辛楣忙说:“看见,看见!佩服得很。想起来了,通讯里是有迁都那一段话”

    

    鸿渐道:“我倒没有看见,叫什么题目?”

    

    辛楣说:“你们这些哲学家研究超时间的问题,当然不看报的。题目是咦,就在口边,怎么一时想不起?”

    

    他根本没看那篇通讯,不过他不愿放弃这个扫鸿渐面子的机会。

    

    苏小姐道:“你不能怪他,他那时候也许还逃躲在乡下,报都看不见呢。鸿渐,是不是?题目很容易记的:《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前面还有大字标题,好像是:《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沈太太,我没记错罢?”

    

    辛楣拍大腿道:“对,对,对!《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题目美丽极了!文纨,你记性真好!”

    

    沈太太道:“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都亏你记得。无怪认识的人都推你是天才。”

    

    苏小姐道:“好东西不用你去记,它自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唐小姐对鸿渐道:“那是沈太太写给我们女人看的,你是‘祖国的兄弟们’,没注意到,可以原谅。”

    

    沈太太年龄不小,她这信又不是写给“祖国的外甥女、侄女、侄孙女”的,唐小姐去看它,反给它攀上姊妹。

    

    辛楣为补救那时候的健忘,恭维沈太太,还说华美新闻社要发行一种妇女刊物,请她帮忙。沈氏夫妇跟辛楣愈亲热了。用人把分隔餐室和客堂的幔拉开,苏小姐请大家进去用点心,鸿渐如罪人蒙赦。他吃完回到客堂里,快傍着唐小姐坐了,沈太太跟赵辛楣谈得拆不开;辛楣在伤风,鼻子塞着,所以敢接近沈太太。沈先生向苏小姐问长问短,意思要“苏老伯”为他在香港找个位置。方鸿渐自觉本日运气转好,苦尽甘来,低低问唐小姐道:“你方才什么都不吃,好像身子不舒服,现在好了没有?”

    

    唐小姐道:“我得很多,并没有不舒服呀!”

    

    “我又不是主人,你不用向我客套。我明看见你喝了一口汤,就皱眉头就匙儿弄着,没再吃东西。”

    

    “吃东西有什么好看?老瞧着,好意思么?我不愿意吃给你看,所以不吃,这是你害我的哈哈,方先生,别当真,我并没知道你在看旁人吃。我问你,你那时候坐在沈太太身边,为什么别着脸,紧闭了嘴,像在受罪?”

    

    “原来你也是这个道理!”

    

    方鸿渐和唐小姐亲密地笑着,两人已成了患难之交。

    

    唐小姐道:“方先生,我今天来了有点失望”

    

    “失望!你希望些什么?那味道还不够利害么?”

    

    “不是那个。我以为你跟赵先生一定很热闹,谁知道什么都没有。”

    

    “抱歉得很没有好戏做给你看。赵先生误解了我跟你表姐的关系也许你也有同样的误解所以我今天让他挑战,躲着不还手,让他知道我跟他毫无利害冲突。”

    

    “这话真么?只要表姐有个表示,这误解不是就弄明白了?”

    

    “也许你表姐有她的心思,遣将不如激将,非有大敌当前,赵先生的本领不肯显出来。可惜我们这种老弱残兵,不经打,并且不愿打”

    

    “何妨做志愿军呢?”

    

    “不,简直是拉来的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