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不变。即如我李宗吾是个八股先生,此实质也,假如满时,有人举发说:李宗吾是革命党,上峰委员查办,查办员覆称:“查得李宗吾品行端方,学术纯正,断不会革命。”

    

    到了民国,又有人举发,说:李宗吾反革命,上峰委员查办,查办员称:“查得李宗吾品行端方,学术纯正,断不会反革命。”

    

    品行端方,学术纯正,实质全莫有变,在满清时不革命,在民国就会革命,岂非奇事?世上又有一种人,品行实在不端方,学术实在不纯正,在满清时,则为忠君爱国之正人君子,在民国则为三民主义之忠实信徒,岂不更奇?究其实无非表面之名词变,里面之实质不变罢了。读者诸君,只要悟得此理,包管你终身受用不尽。例如:你当了官史,有人冒犯了你,你捉他来,痛捶一顿,这本是专制时代的野蛮办法,而你口中却说道:“而今是民主时代了,你这种扰乱秩序的人,君主时代容得过,民主时代,断断容不过。”

    

    这无非把君主二字挖下,嵌入民主二字罢了;闻者必称赞你深谙法治,有民主时代的精神,所以鄙人谆谆忠告改革家曰:“你们只可改革名词,断断不可改革实质。”

    

    世间的积弊,要想骤然改革,真是不易,王壬秋日记(光绪八年壬午)有云:“寒食自五代而罢,宋犹取火,元则全废矣。元以后,凡言寒食,无言禁火者,独江苏尚作寒食,亦不禁火也。俗方禁火,虽有曹公石勒之力,不能止之,其后自罢,亦莫能复之,民欲大抵如此。道家治民,在无生事,条教号令,徒诒笑而长奸,饱治者莫能知此。”

    

    壬秋此言,确有至理,后之执政者,坐在办公室内,发一文告,欲将社会上风俗习惯,一举而改革之,卒之纠葛百出,流弊发生,盖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也。然则风俗习惯,卒无法改革乎?曰有法。其法奈何?曰:请读曾国藩“原才”那篇文字。

    

    第19节:厚黑随笔(18)

    

    王壬秋说:“条教号令,徒贻笑而长奸,”真是不错,政界情形,我不熟悉,且把学界上我所亲历者言之:民国三年,我任省立第二中校校长,五年调充省视学,出来查学,走至某县,劝学所视学(即后来之教育局局长),把各项表册,与我送来,中有全县初小校授课时间表,每周某钟授某学科,全县一律。我到乡间一查,全不是这一回事,不惟未授这类学课,连教科书一本俱无,完全是旧式私塾,我询问视学,据称:“这些表册,历来是翻出旧卷照填的,省视学收着表册就走,不意你先生认真要查。”

    

    我呈报省署,据实揭出,并云:“上以表册求,下以表册应,国家兴学,结果如斯,真可为太息痛哭者。”

    

    我说这话,真是少所见多所怪,后来视察所及,有外面悬一学校牌,里面有校具,无学生,问之邻人,则云半年前已无学生了,有连校具俱无,里面满堆杂草的,也就太息不得许多,痛哭不得许多了。惟有查到某县,全县小学,办得整齐划一,学生试卷,一律缴存劝学所。鄙人曾研究韩非之书,曾做循名核实的工作,就把学生试卷,携带到各校,按照试卷上考生姓名,喊他站起来,以试卷上的问题,向之发问,他茫不能答,命他写在黑板上,也不能写。我问道:“你既不能答,何以在试卷上曾如此写?”他说道:“这是先生写在黑板上,叫我们照填的。”

    

    我回头问教习,“为何要这样干?”他说:“县视学有了这种规定,我只好这样干。”

    

    足征王壬秋所说“一条教号令,徒贻笑而长奸”。真是不错。但这是廿几年以前的事情,而今想是没得了。

    

    我再把先年的事说一件:世间办学堂,只有办一堂,办两堂,而某县初级小学堂,则有半堂之名称,询其原因,则由满清属行新政,以办学堂之多少,为知事之考成,某知事奉到上峰令文,即呈报我办了一百堂,大得上峰嘉奖,得了个卓异,升官而去。后任知事,询知前任升官原因,又呈报我添办了一百堂,又得了个卓异,升官而去。第三任知事又报添办了一百堂,又得了卓异,升官而去。该县是四川最贫瘠之县,民间的食物,以红苕为主,我到县住县立高小校,校内优待我,特别煮稀饭与我吃,校长邹某,对我说:全县俱高山,产红苕,水田很少,殷不熟,饿不死人,红苕无收成,立要饿死人。以如是贫瘠之县,骤办小学三百堂,哪得不邀上峰嘉赏。县中规定:某处出钱六十串为一堂,力不足者出十五串为半堂,其所谓三百堂者,许多皆是有其名无其堂,此真所谓条教号令,徒贻笑而长奸者。我据实呈报上去,不料省署将现任知事视学,各记大过一次,知事何某,具呈抗辩,并云:“李省视学,天性刻薄,在省立第二中校任内,侵吞学款,扣发薪金,教职员无不含恨。”

    

    省署批云:“该知事有监督学务之实,县中学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