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干,当然他读的书,也非俗儒所能读。放翁既发出这个问题,我可代他答覆道:武侯所读的,是古代几部厚黑学教科书。他自比管乐,当然读过管子和战国策。他手写申韩以教后主,当然研究过法家之书。他说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语出淮南子,带有点黄老气味。凡此诸书,皆程朱大儒之所谓异端邪说也。孔明读了这些书,乃成了一个王佐之才,真是怪事,宋儒所推崇者,是周公孔子的书,王莽读了一肚皮,篡夺汉室,做了十八年天子,刘歆读了一肚皮,辅佐王莽,当国师,我们可把放翁的诗,改了道:“世上俗儒曾悟否!莽歆当日读何书?”

    

    鄙人发明厚黑学,是民国前二年,我当富顺中学堂监督。(其时校长名曰监督)一夜卧在监督室内,忽然想到曹操刘备几个人,不禁捶床而起曰:“得之矣!得之矣!古所谓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

    

    于是上下古今想去,一部廿四史,都可一以贯之,是夕终夜不寐,心中愉快情形,大有王阳明在龙场驿大彻大悟光景。从此逢人讲说,民国元年,才登之成都公论日报,今为民国二十九年,则是鄙人宣传厚黑学已三十一年了。释迦说法四十九年,鄙人说法仅三十一年,厚黑学较佛学更为高深,打算再说法十九年,共成五十年,比释迦多一年,然而鄙人今年,已六十有二矣,即使活到你们孔夫子的年龄七十三岁,此后也只有十一年了。孔子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鄙人则曰:“假我数年,五十以说法,可以无愧释迦矣。”

    

    袁子才与程国园书云:“衰年心事,类替人持钱之客,腊残岁幕,汲汲愿景,终日辜榷簿称,为交代后人计甚殷,岂不知假我数年,未必不再有进境,然未知主人留客否也。”

    

    此数语直道尽鄙人心事。我频年在外,去岁由成都回到自流井家中,有类孔子自衙反鲁,自己也想休息,惟念世间的教主,无一个不是强聒不舍,死而后已,鄙人年方六十有二,何敢倦勤,因此奋笔写去,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每闻空袭警报,不啻暮鼓晨钟,发我深省。警钟当当不已我的笔则泊泊不休。我这“迂老随笔”,算是对于后人办的交代,等于释迦将入涅经。一旦半空中飞来一个炸弹,四肢百骸,飞灰而散,屺不快栽!岂不与耶苏之上十字架,同一光荣哉!

    

    教主二字,我本来不敢当,不过一般人既这样称呼,我也只好应之,盖不如此则道不尊,信箸必不众。我自家估计,我之地位,不过等于唐朝的白居易罢了,我的厚黑学,只等于他的长恨歌。旧唐书载居易致元稹书云:“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

    

    某君对我言:一日在成都牛市口茶馆内,见有二人,因卖猪吵闹,一人拍案曰:“你要讲厚黑学吗?我是李教主的信徒,亲自读过他的书,你倒不行。”

    

    这是我与白居易相同的地方。寄元稹书又云:“过汉南日,遇主人集众娱宾,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秦中吟,长恨歌主耳。’”往年四川省督两署某某诸君,在成都花会场中,共同宴客,坐了几餐桌,我一到,有一人呼曰:“厚黑先生来了”,众人都站起来看,这也是我与白居易相同的地方。寄元稹又云:“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每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有咏仆诗者。”

    

    有唐君者,对我言:“前在南京,即闻人谈厚黑学,入川在轮船上,复闻人言及,在万县偶购报阅之,亦有谈厚黑学者,成渝两地,朋辈聚谈,复时时闻厚黑学三字。”

    

    鄙人曾闻某教习言:“我改国文,曾见学生用厚黑学字样。”

    

    又有学生对我说:校中历史教员,每每说:“这位古人的厚黑学,真讲得好。”

    

    或说:“可惜他不讲厚黑学。”

    

    又峨眉山九老洞和尚“释圣哲”,曾寄信来,问我要厚黑学,我的孙子“长翊”,游青城山,见天师洞道人“易心莹”,也在看我的书。许多男女学生,见着我即请我讲厚黑学。这些地方,我都与白居易相同。寄元稹又云:“仆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阅文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画奕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场,十年之间,名落众耳。”

    

    这点我也与居易相同。元稹为居易集序曰:“予当于平水市中,见村校诸童,竞习歌咏,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予为微之也。”

    

    往年我在重庆长亭,独坐啜茗,至暮,步月而归,前有二人,一人曰:“我生平失败,就由于不讲李宗吾的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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