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是八股学校修业生,记得壬寅年四川补行乡试,出的题,有“集众思广忠益论”,方鹤齐拟墨有云:“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
鄙人当日读了这两句,低徊往复,讽诵不已,只觉得他说得好,亦不知好处安在。而今始知我胸中孕育有厚黑学理,故不知不觉,深与契合。方鹤齐这两句话,即是四万万五千万枝箭的能力,一齐表现出来的说法,是深合申韩学理的。申子之书不传,我且把韩非之书引两段出来,证明方鹤齐的说法,与法家学说相结合。见得诸葛武侯,学有本原,其称为三代下一人,良非无因。
韩非云:“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贤而不以行,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
这种说法,岂不是“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的说法吗?
韩非又云:“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门,闻妇人之哭,抚其御之手而听之。遣吏执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异日,其御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惧。凡人于其亲爱也,始病而尤,临死而惧,己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且惧,是以知其有奸也。’子产之智,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故宋人语曰:一雀过羿,羿必得之,则羿诬矣。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术,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为之弓矢,则子产诬矣。”
韩非这篇议论,也即是“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的说法。韩非能够以天下为大罗,雀不失一,我国今日,如有韩非这类人,出而执政,一定能使四万万五千万枝箭的能力,一齐表现出来。所以我甚望读者诸君,把鄙人的厚黑学,细细研究一番,然后去读韩非诸人之书,自然头头是道,包管你成为诸葛武侯第二。
世间的道理,只要研究得彻底,彼此所见,都是一样。儒家与法家表面看去,似乎彼此是不同的,其实不然,四书五经,是儒门经典,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其自口出。”
这种说法,也即是“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上之智皆其智”的说法。与韩非的主张,有何差别?我们试把韩非之书,细读一遍,又把诸葛武侯本传,细读一遍,即知孔明乃法家一派之醇乎其醇者也。他自比管乐,手写申韩,生平宗仰,已可概见。治蜀严而无赦,更与儒家主旨不类,然而今之孔庙中,则大书曰:“先儒诸葛亮之位”,此其故可深长思矣。
大凡当首领的人,如果自矜其能,把自己的才智表现出来,即会把众人的才智压抑下去,就会成为独夫。殷纣王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谓天下皆出已下,卒至身死国灭,首悬太白之旗。故韩非警告人主曰:“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
又曰:“矜而好能,下之所欺。”
这些道理,西洋科学家如达尔文这类人懂不得,要我辈八股家才懂得。于何征之呢?四川壬寅乡墨有曰:“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厚黑学者,八股之结晶体也,诸君不懂八股,请读鄙人的厚黑学。
第11节:厚黑随笔(10)
孔明手写申韩,对于厚黑学,有深切的研究,你看他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是何等自负?谓徐元直等曰:“卿等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
三人问其所至,笑而不言,这种态度,真是目无余子。然而一当了丞相,立即谦虚起来,下教曰:“初交州平,屡闻过失,后交元直,勤见启诲。”
又自称:“资性鄙暗,不能悉纳。”
以视南阳隐居时代,先后如出两人,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在野的名流,与在朝的政治家,地位不同,态度也就不同。当名士无妨吹吹牛,无妨目空一切,一执了政,这种态度,就断乎来不得。王安石不懂这个道理,拿书生的态度去做宰相,所以终归失败。王安石的政策,本是对的,他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道理也很精确,只是态度来得太严厉了,执拗不近人情,把海内公认的贤人君子,如司马光、欧阳修、程明道一类人,都压抑下去了,就不得不归于失败。诸君有志用世,请把王安石和诸葛武侯的态度,下细研究一下。
政治家带不得名士气,带不得书生气。王夷甫,殷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