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
    这次他又回到那小城去,到了之后大概回过味来了,连来了几封信:“相见休言有泪珠……你不和我吻,我很惆悵。两个人要好,没有想到要盟誓,但是我现在跟你说,我永远爱你。”

    

    “他以为我怕他遗弃我,”她想。“其实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人,连同性的朋友在内。人是他活动的资本。我告诉他说他不能放弃小康.我可以走开的话,他根本不相信。”

    

    她回信很短,也不提这些。卖掉了一隻电影剧本,又匯了笔钱给他。

    

    他又来信说不久可以有机会找事,显然是怕她把他当作个负担。她回信说:“你身体还没復原,还是不要急於找事的好。”

    

    她去找比比,那天有个美国水手在他们家里,非常年青,黄头髮,一切都合电影里“金童”的标準,见九莉穿著一身桃红暗花碧蓝缎袄,青绸大脚袴子,不觉眼睛里闪了一闪,彷彿在说“这还差不多。”上海除了宫殿式的汽油站,没有东方色彩。

    

    三人围著火盆坐著,他掏出香烟来,笑向九莉道:“抽烟?”

    

    “不抽,谢谢。”

    

    “不知道怎麼,我觉得你抽烟她不抽。”

    

    九莉微笑,知道他是说比比看上去比她天真纯洁。

    

    比比那天一派“隔壁的女孩子”作风,对水手她不敢撩拨他们,换了比较老实的,她有时候说句把色情大胆的话,使九莉听了非常诧异。她是故佈疑阵,引起好奇心来,要追求很久才知道上了当。

    

    她问他有没有正式作战过,他称为coat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九莉只知道这字眼指中世纪骑士比武或阵前二人交战,这是第一次听见用作“上火线”解,觉得古色古香,怪异可笑。那边真是另一个世界了。

    

    她没多坐,他们大概要出去。

    

    比比后来说:“这些美国人真没知识。”又道:“有些当兵以前都没穿过鞋。”

    

    “他们倒是肯跟你结婚,不过他们离婚容易,也不算什麼,”她又说。

    

    忽又愤然道:“都说你跟邵先生同居过。”

    

    九莉与之雍的事实在人言藉藉,连比比不看中文书报的都终於听见了。

    

    九莉只得微笑道:“不过是他临走的时候。”

    

    为什麼借用小康小姐的事——至少用了一半,没说强姦的话——她自己也觉得这里面的心理不堪深究,但是她认为这是比比能接受的限度。

    

    “那多不值得,”比比说。

    

    是说没机会享受性的快乐。比比又从书上看来的,说过“不结婚还是不要有性经验,一旦有过,就有这需要,反而烦恼。”她相信婚前的贞操,但是非得有这一套理论的支持,不然就像是她向现实低头,因为中国人印度人不跟非处女结婚。

    

    九莉也是这样告诉燕山。

    

    他怔了怔,轻声道:“这不是‘献身’?”

    

    她心里一阵憎恶的痉挛,板住了没露出来。

    

    燕山微笑道:“他好像很有支配你的能力。”

    

    “上次看见他的时候,觉得完全两样了,连手都没握过。”

    

    严格的说来,也是没握过手。

    

    “一根汗毛都不能让他碰,”他突然说,声音很大。

    

    她一面忍著笑,也觉得感动。

    

    默然片刻,燕山又道:“你大概是喜欢老的人。”

    

    他们至少生活过。她喜欢人生。

    

    那天他走后她写了封短信给之雍。一直拖延到现在,也是因为这时候跟他断掉总像是不义。当然这次还了他的钱又好些。

    

    燕山来了,她把信微笑递给他道:“我不过给你看,与你没关係,我早就要写了。”免得他以为要他负责。

    

    虽然这麼说,究竟不免受他的影响。昨天告诉他他们感情破裂的原因,燕山冷笑道:“原来是为了吃醋。”因此她信上写道:“我并不是为了你那些女人,而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永远不会有幸福。”本来中间还要再加上两句:“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我不能与半个人类为敌。”但是末句有点像气话,反而不够认真。算了,反正是这麼回事,还去推敲些什麼。

    

    这封信还没寄到,她收到之雍两封信,像是收到死了的人的信,心里非常难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