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
   他的国语其实不怎麼好。他是上海很少见的本地人,有一天跟楚娣讲起有些建筑物的沧桑,某某大厦本来是某公司某洋行,谈得津津有味,两人抢著讲。九莉虽然喜欢上海,没有这种歷史感,一方面高兴他们这样谈得来,又像从前在那黑暗的小洋台上听楚娣与绪哥哥讲筹款的事,对於她是高级金融,一窍不通,但是这次感到一丝妒意。正是黄昏时候,房间里黑下来了,她制止著自己,没站起来开灯,免得他们以为她坐在旁边不耐烦起来,去开灯打断话锋.但是他们还是觉得了,有点訕訕的住了口。

    

    她觉得她是找补了初恋,从前错过了的一个男孩子。他比她略大几岁,但是看上去比她年青。

    

    她母亲走后不久,之雍过境。

    

    秀男打了电话来,九莉便守在电梯旁边接应,虚掩著门,免得撳铃还要在门外等一会,万一过道里遇见人。天冷,她穿著那件车毯大衣,两手插在口袋里。下襬保留了原来的羊毛排繐,不然不够长,但是因为燕山说:“这些鬚头有点怪,”所以剪掉了。

    

    之雍走出电梯,秀男笑著一点头,就又跟著电梯下去了。

    

    “你这样美,”之雍有点迟疑的说。

    

    她微笑著像不听见似的,返身领路进门,但是有点觉得他对她的无反应也有反应。

    

    到客室里坐了下来,才沏了茶来,电话铃响。她去接电话,留了个神,没有随手关门。

    

    “喂?”

    

    “噯。”燕山的声音。

    

    她顿时耳边轰隆轰隆,像两簇星球擦身而过的洪大的嘈音。她的两个世界要相撞了。

    

    “噯,好吧?……我还好。这两天忙吧?”她带笑说,但是非常简短,等著他说有什麼事。

    

    燕山有点不高兴,说他也没什麼事,过天再谈,随即掛断了。

    

    她回到客室里,之雍心神不定的绕著圈子踱著。

    

    “你讲上海话的声音很柔媚,”他说。显然他在听她接电话。

    

    她笑道:“我到了香港才学会讲上海话,因为宿舍里有上海人,没法子解释怎麼一直住在上海,不会说上海话。”

    

    她没提是谁打来的.他也没问。

    

    楚娣进来谈了一会,没多坐。

    

    郁先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