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
    北洋政府倒了她有没有回来,回来了是否还能掛牌子做生意,是不是太老了,又打上了吗啡?九莉从来没想到这些,但是提起她的时候总护著她:“我倒觉得她好看。”

    

    当时听不懂的也都忘了:在那洞窟似的大房间里追逐著,捉住她打吗啡针,那阴暗的狂欢场面。乃德看不起她,所以特地吩咐韩妈不要孩子们叫她。看不起她也是一种刺激。被她打破头也是一种刺激。但是终於被“新房子”抓到了把柄,“棒打鸳鸯两离分,”而且没给遣散费。她大概下场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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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林虽然好了,爱老三也走了,余妈不知道怎麼忽然灰心起来,辞了工要回家去。盛家也就快回南边去了,她跟著走可以省一笔路费,但是竟等不及,归心似箭。

    

    碧桃搭訕著笑道:“余大妈走了,等毛哥娶亲再来,”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像,有点心虚似的。也没有人接口。

    

    白牛皮箱网篮行李捲都堆在房间中央。九莉忽然哭了,因为发现无论什麼事都有完的时候。

    

    “还是毛姐好,”碧桃说。“又不是带她的,还哭得这样。”

    

    余妈不作声,只顾忙她的行李。九林站在一边,更一语不发。

    

    楼下报说黄包车叫来了。余妈方才走来说道:“毛姐我走了。毛哥比你小,你要照应他。毛哥我走了。以后韩妈带你了,你要听话,自己知道当心。”

    

    九林不作声,也不朝她看。打杂的上楼来帮著拿行李,韩妈碧桃等送她下楼,一片告别声。

    

    此后九莉总觉得他是余妈托孤托给她们的,觉得对不起她。韩妈也许也有同感。

    

    他们自己也要动身了。

    

    “到上海去嘍!到上海去嘍,”碧桃漫声唱唸著。

    

    傢俱先上船。空房里剩下一张小铁床,九莉一个人蹲在床前吃石榴,是“新房子”送的水菓。她是第一次看见石榴,里面一颗颗红水晶骰子,吃完了用核做兵摆阵。水菓篮子盖下扣著的一张桃红招牌纸,她放在床下,是红泥混沌的秦淮河,要打过河去。

    

    连铁床都搬走了,晚上打地铺,韩妈李妈一边一个,九莉九林睡在中间。一个家整个拆了,满足了儿童的破坏欲。头上的灯光特别遥远黯淡,她在枕上与九林相视而笑。看著他椭圆的大眼睛,她恨不得隔著被窝搂紧了他压碎他,他脆薄得像梳打饼干。

    

    最初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坐在床上,他并排坐著,离得不太近,防万一跌倒。两人都像底边不很平稳的泥偶。房间里很多人,但是都是异类,只有他们俩同类,彼此很注意。她面前搁著一隻漆盘——“抓週”。当然把好东西如笔墨都搁在跟前,坏东西如骰子骨牌都搁得远远的,够不到。韩妈碧桃说她抓了笔与棉花睏脂,不过三心两意,拿起放下。没有人记得九林抓了什麼。

    

    也许更早,还没有他的时候,她站在朱漆描金站桶里,头别来别去,躲避一隻白铜汤匙。她的调羹呢?白磁底上有一朵紫红小花。不要这铁腥气的东西。

    

    “唉哎噯!”韩妈不赞成的口吻.一次次泼撒了汤粥。

    

    婴儿的眼光还没有焦点,韩妈的脸奇大而模糊。

    

    突然汤匙被她抢到手里,丢得很远很远,远得看不见,只听见叮噹落地的声音。

    

    “今天不知道怎麼,脾气坏,”韩妈说。

    

    她不会说话,但是听得懂,很生气。从地下拣起汤匙送了出去,居然又拿了隻铜汤匙来喂她。

    

    房间里还有别人来来往往,都看不清楚。

    

    忽然哗哗哗一阵巨响,腿上一阵热。这站桶是个双层小柜,像嚮蹀廊似的迴声很大。她知道自己理亏,反胜为败了。韩妈嘟囔著把她抱了出来,换衣服擦洗站桶。

    

    她站在蕊秋梳妆台旁边,有梳妆台高了。蕊秋发脾气,打了碧桃一个嘴巴子。

    

    “给我跪下来!”

    

    碧桃跪了下来,但是仍旧高得使人诧异,显得上身太长,很难看。九莉怔了一怔,扯开喉咙大哭起来。

    

    蕊秋皱眉道:“吵死了!老韩呢?还不快抱走。”

    

    她站在旁边看蕊秋理箱子。一样样不知名的可爱的东西从女佣手里传递过来。

    

    “好,你看好了,不要动手摸,啊!”蕊秋今天的声音特别柔和。但是理箱子理到一个时候,忽然注意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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