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
    专供饭后用的小方块毛巾,本来摺成三角形像两块三明治似的放在碟子上,冷而湿。她猜著他习惯了热手巾把子,要热才舒服,毛孔开放,所以拿去另绞了来。她用楚娣的浴室,在过道另一端,老远的拿来,毛巾又小,一定凉了,所以把热水龙头开得特别烫,又绞得特别紧,手都烫疼了。

    

    “我再去绞一把来。”

    

    她再回来,他说:“到洋台上去好不好?”

    

    这洋台不小,但是方方正正的,又什麼傢俱都没有,粗重的阔条水泥阑千筑得很高,整个几何式。灯火管制的城市没什麼夜景,黑暗的洋台上就是头上一片天,空洞的紫黝黝微带铁銹气的天上,高悬著大半个白月亮,裹著一团清光。

    

    “‘明明如月,何时可擷?’在这里了!”他作势一把捉住她,两人都笑了。他忘了手指上夹著香烟,发现他烫了她的手臂一下,轻声笑著叫了声噯哟。

    

    他吻她,她像蜡烛上的火苗,一阵风吹著往后一飘,倒折过去。但是那热风也是烛燄,热烘烘的贴上来。

    

    “是真的吗?”她说。

    

    “是真的,两个人都是真的。”

    

    他又差不多天天来。这一天下午秀男来找他,九莉招呼过了马上走开了,让他们说话。等她泡了茶来,秀男没吃就走了。他们在最高的这层楼上站在洋台上看她出来,她在街上还又别过身来微笑挥手。

    

    “她说‘你们像在天上,’”次日他告诉九莉。

    

    “因为她爱他,”九莉心里想,有点凄然。

    

    浴佛节庙会,附近几条街都摆满了摊子,连高楼上都听得见嗡嗡的人声,也更有一种初夏的气息.九莉下去买了两张平金綉花鞋面,但是这里没什麼东西有泥土气,不像香港的土布。

    

    “你的衣服都像乡下小孩子,”他说。

    

    依偎著,她又想念他遥坐的半侧面,忽道:“我好像只喜欢你某一个角度。”

    

    之雍脸色动了一动,因为她的确有时候忽然意兴阑珊起来。但是他眼睛里随即有轻蔑的神气,俯身撳灭了香烟,微笑道:“你十分爱我,我也十分知道,”别过头来吻她,像山的阴影,黑下来的天,直罩下来,额前垂著一绺子头髮。

    

    他讲几句话又心不在焉的别过头来吻她一下,像隻小兽在溪边顾盼著,时而低下头去啜口水。

    

    砖红的窗帘被风吸在金色横条铁栅上,一棱一棱,是个扯满了的红帆。壁上一面大圆镜子像个月洞门。夕阳在镜子上照出两小条五彩的虹影。他们静静的望著它,几乎有点恐惧.

    

    他笑道:“没有人像这样一天到晚在一起的。”

    

    又道:“‘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

    

    “能这样抱著睡一晚上就好了,光是抱著,”他说。

    

    又道:“乡下有一种麂.是一种很大的鹿,头小。有一天被我捉到一隻,力气很大,差点给牠跑了。累极了,抱著牠睡著了,醒了牠已经跑了。”

    

    虹影消失了。他们并排躺在沙发上,他在黄昏中久久望著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你很像一个聊斋里的狐女。”

    

    他告诉她他第一个妻子是因为想念他,被一个狐狸精迷上了,自以为天天梦见他,所以得了癆病死的。

    

    他真相信有狐狸精!九莉突然觉得整个的中原隔在他们之间,远得使她心悸。

    

    木彫的鸟仍旧站在门头上。

    

    他回南京去了。

    

    她写信给他说:“我真高兴有你太太在那里。”

    

    她想起比比说的,跟女朋友出去之后需要去找妓女的话。并不是她侮辱人,反正他们现在仍旧是夫妇。她知道之雍,没有极大的一笔赡养费,他也决不肯让绯雯走的。

    

    她不觉得他有什麼对不起绯雯。那麼美,又刚过二十岁,还怕没有出路?

    

    她不妒忌过去的人,或是将要成为过去的。

    

    在同一封信里她又说:“我还是担心我们将来怎麼办。”

    

    他回信说:“……至於我们的婚姻,的确是麻烦。但是不愉快的事都让我来承担好了。昨天夜里她起来到餐室里开了橱倒酒喝。我去抢了下来,她忽然怪笑起来,又说:‘我的父亲哪!’”

    

    九莉看了也悚然,从来没去问那句话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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